等赵雨汀的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一个冰冷的案台上了。
案台是铁质的,表面坑坑洼洼,积著一层褐色的陈年污垢。
她尝试动弹,结果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绳子勒进皮肉里,火辣辣地疼。她被绑成一个大字体,仰面朝天,只能看见头顶上方高高吊著的、裸露著钢筋的水泥天花板,还有几盏蒙着油污的灯泡,光线昏黄,嗡嗡地响。
这姿势让她想起几年前,她和丈夫回他乡下老家过年。腊月二十六,村里杀的年猪。她当时看见,那猪被四五个壮汉按在宽厚的木案上,也是这么绑着,嗷嗷地叫,声音凄厉得能划破冻僵的空气。
而现在的她,亦如当年的那头待宰的年猪!
她发现,自己只有脖子还能动。
她费力地转过头!
看见自己旁边站着一个壮硕的汉子,只穿了件脏得看不清颜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脂包肌的,长满汗毛的胳膊,肚子上的肥肉一层层堆叠下来,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他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在一块磨刀石上,“霍霍”地磨著一把剔骨尖刀。刀身狭长,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冷浸浸的光。
赵雨汀的视线有些模糊,脑子里嗡嗡作响!
可她猛地想到了什么!
随后骤然清醒。
孩子!
她的孩子!
“小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干得冒烟。
她用力吞咽,尝到满嘴的铁锈味,不知道是之前被打出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孩子我的孩子呢?”
磨刀声停了。
那壮汉转过身来。一张油光满面的脸,横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鼻头肥大,嘴唇肥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板牙!
“哟?醒啦?”
他凑近了些,一股浓烈的汗臭、血腥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儿扑面而来。他伸出沾著油腻的大手,在赵雨汀冰凉的脸颊上拍了拍,力道不轻!
“别叫了,小娘们儿。叫破喉咙,你那小崽子也回不来了。”
赵雨汀浑身一激灵!
她猛地挣扎起来,麻绳深深勒进手腕脚踝,皮开肉绽!
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疯狂地挣扎,眼睛死死瞪着那汉子!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她的声音嘶哑撕裂。歇斯底里。
而那汉子,只是不屑的嗤笑一声,随即,嫌恶地“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了一半的刀,又抬头看看状若疯魔的赵雨汀,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他娘的,别叫了”
“你叫的老子都兴奋了。”
他低声嘟囔,用拿着刀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裤腰,眼神在赵雨汀一丝不挂的身体上扫了几个来回!
“操他妈的,真是可惜了。你是今天送过来这批里头,最水灵的一个。这身段要是搁以前”
他舔了舔肥厚的嘴唇!
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烦躁。
他用力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星子溅起一点灰尘。
“可惜啊!他妈的,我现在要是鼓捣你俩下,那帮丧尸就会把我挂在树上,鼓捣我好几十下!”
“这群该死的活死人,讲究倒他妈挺多!”
赵雨汀根本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
她仍在疯狂的挣扎,嘶喊,想要回她的孩子。
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可就在这时。
她死死盯着那个肥腻胖子的脸,似乎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张张屠夫?”
赵雨汀的声音嘶哑。
“你是城南青彩市集卖猪肉的张家屠户?!”
“我我在你家的猪肉铺买过肉!”
“为什么?为什么要残害你的同胞!”
“你也当了汉奸吗?”
“你这个杀千刀的死汉奸!”
那汉子磨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种恼羞成怒的阴沉取代。
他扭过头,瞪着赵雨汀,凶相毕露。
“汉奸?”
“去你妈的!你才是汉奸!你们全家都是汉奸!”
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更用力地磨起刀来,铁器与石头摩擦发出更加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屠宰间里格外瘆人。
“臭婊子,你他妈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现在在哪儿?”
“人类?人类早他妈完蛋了!长城塌了!军队没了!那些吃人的怪物满街跑!老子能怎么办?老子就是个杀猪的!以前杀猪,现在现在不过是换个东西杀!有什么不一样?!”
他一边磨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知是在反驳赵雨汀,还是在说服自己!
“老子也要活!老子家里还有七十多岁的老娘瘫在床上!以前卖猪肉挣两个钱,不够药费,还得看人脸色!现在呢?现在老子有吃有喝!那些怪物给粮给肉!只要听话,只要干活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懂个屁!”
而直到此时,越发清醒的赵雨汀,这才看清,她自己所在的空间里,完整的场景
这里很大,像一个废弃的厂房车间改造的。高高的屋顶下,横著几根粗大的铁轨,铁轨上挂著巨大的铁钩。此刻,那些铁钩上,挂著一根根肉条。
是一条条肉腿。苍白,浮肿,有些还连着半截骨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暗红色的液体。
是一根根胳膊。从肩膀处齐齐断开,手指或张开,或蜷曲
是一扇扇肋骨,上面还残留着淡粉色的肌肉纹理。
是成串的、紫红色的内脏,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泛著湿漉漉的光。
更远处,几个巨大的塑料筐里,堆叠著圆滚滚头颅。男女老少都有,面孔或扭曲,或麻木,或惊恐。他们都睁着眼,都死不瞑目
墙壁上,地上,到处是喷溅状、流淌状的深褐色痕迹,层层叠叠,新的盖著旧的。
这就是屠宰场。
只不过,是屠宰人的屠宰场!
赵雨汀的胃部剧烈痉挛,酸水混合著胆汁猛地冲上喉咙。她侧过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干呕,牵扯得全身绑缚的伤口剧痛。
她的眼泪失控地涌出!
张屠夫看着她呕吐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还找孩子吗?”
“也不用太害怕!”
“黄泉路上,你们母子俩,能做个伴!”
他提着刀,走到赵雨汀身边。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体上丈量著,像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赵雨汀止住了干呕,身体剧烈的颤抖。
但她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张屠夫,眼中都是怨毒和仇恨。
“你们会遭报应的”
“一定会遭报应的老天爷看着祖宗看着”
“那些被你们吃掉的人看着你们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张屠夫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这种诅咒,似乎比骂他汉奸更让他难以忍受。他脸上的横肉抽搐著,细小的眼睛里凶光爆射。
“报应?呵!”
他嗤笑一声,举起了手中雪亮的剔骨尖刀,刀尖指向赵雨汀的咽喉!
“报应在哪儿呢?啊?你让他现在就来啊!老子倒要看看,有个鸡巴的报应!这世道,活着就是本事,能吃上肉就是爷!报应?报应就是个屁!”
他举起刀,尖刀就要落下。
可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厂房另一侧厚重的砖石墙壁外猛然炸开!
那声音狂暴,仿佛一整列满载的火车以最高速度迎面撞了上来。整个厂房都在剧烈摇晃,穹顶的灰尘、蛛网簌簌落下,昏黄的灯泡疯狂摇摆,光影乱舞。
张屠夫身体左侧,那面看似结实、用红砖砌成、厚度超过半米的厂房外墙,中央部分猛地凸起、扭曲,然后
砰!!!
砖石、混凝土块、断裂的钢筋,如同爆炸般向内喷发!一个巨大、狰狞的破洞瞬间出现在墙壁上,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灌入,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厂房。
与此同时,一头硕大的怪物,裹挟著烟尘,和那破洞一起出现,并且直接把墙壁旁边的张屠夫撞飞了出去,张屠夫,那快三百斤的身躯,如同被网球拍子拍飞的网球,直接横飞了出去!
飞去了哪里,赵雨汀看不见。
但她看清了,自己身体的侧面。突然出现的那头怪物
那是一个硕大的,墨绿色的,线条冷硬的车头!!!
一辆霸气无比的,宾士房车的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