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不挂的赵雨汀，此时只觉得，这玻璃罩子里冷得邪门。
玻璃罩子的材质很差，风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有无数条湿冷的舌头舔她的肌肤。
赵雨汀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地响。
她怀里的孩子小脸憋得通红，哭声断断续续，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小身子一抽一抽地抖。
那帮畜生，刚刚把包裹孩子的襁褓也给抢走了
她低头看孩子，看那张小脸上糊著的泪和鼻涕，看那因为哭喊而微微发紫的嘴唇。她伸出手，想用袖子去擦，可她的衣服早就被撕烂了，身上不著寸缕。
她只好用手背去抹，手背也脏，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抹不干净。越抹越花。
她停了手，怔怔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越发觉得这世界荒唐得不像样！
在这样的世界里，他们母子二人，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可在这时，旁边传来窸窣的响动。
赵雨汀僵硬地转过头。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几个女人也抱着孩子蜷在一起。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约莫三十多岁。脸庞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只是此刻嘴角干裂，眼皮肿得厉害。她怀里搂着个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小嘴微微张著。
那女人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此时碰在一起。
三十多岁的女人，率先有所动作。她腾出一只手，朝着赵雨汀招了招！
“过来。”
赵雨汀没动。只是抱紧怀里的孩子。像是一只满是戒心的流浪猫。
那年龄稍大的女人似乎理解赵雨汀的戒备，她努力的扯了扯嘴角，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过来吧，妹子。”
“大家靠在一起，暖和暖和。”
赵雨汀依旧没动。
她现在不敢相信任何人。
可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孩子，明显打了个冷颤。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宝儿，孩子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
她又抬头，看看那几个挤在一起的女人——她们背靠着背，腿挨着腿，像一群在寒夜里互相舔舐伤口的母兽。
她不敢再犹豫，咬著嘴唇。然后，一点点挪动身子，膝盖蹭过冰冷扎脚的泥地，朝着那群女人挪过去——她不敢起身，她还没适应，这样一丝不挂的生活尤其是，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玻璃罩子里那些男人，正冒犯的盯着她们
她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的挪！
好不容易，挪到那群女人身边后，女人们自动给她腾出一点位置。
赵雨汀挨着那个圆脸女人坐下，背贴上对方温热的身体时，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圆脸女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叫孙红霞。”
“你可以叫我孙姐！”
赵雨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比她的声音，先一步涌了出来。
孙红霞拍了拍她的后背！
“哭吧！没事的！”
“哭一会儿就好了。”
“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比你哭的还狠呢！眼泪流得跟松花江开春似的，止都止不住。
“可我后来就想通了。”
“咱的孩子都还小，小的跟豆芽菜似的，咱再难受，不得把自己的孩子养大啊？死了容易，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啥罪都不用受了。可孩子咋办？他们还这么小，没吃过好吃的，没穿过好穿的，大好的河山，没去看过”
“咱死了，他们肯定也活不了，你忍心吗？哪个当妈的能忍心？”
旁边一个抱着女婴的年轻女人忽然抽泣起来。
孙红霞又回头，拍了拍那个女人的后背。
声音越发嘶哑。
“这群人圈养咱们，无非是想吃肉。可咱的孩子才多大？连骨头带肉，剔干净了能有几斤几两？这代表啥？代表咱还有时间！只要咱能陪着孩子，把他拉扯大教会他们读书写字，让他们知荣辱，懂家国，不至于真的沦为畜生！咱就得活啊！就算咱自己像条狗一样，也得活下去啊！谁让咱是当妈的呢”
她忽然停住了。
赵雨汀抬起头，瞪大了双眼。
“大姐”
“你你怎么哭了？”
看见孙红霞那张圆脸上，泪水正无声地往下淌。
她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任由眼泪滚过脸颊，在下巴尖汇聚，然后滴落在怀里孩子的额头上。
那孩子睡得正熟，被泪滴砸中，也只是吧唧了一下小嘴。
孙红霞没回答。
旁边一个抱着女婴的年轻女人却开了口，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孙大姐还有个闺女。刚八岁。被那些丧尸，给抓走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年轻女人说著，自己也红了眼眶，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这群畜生，怕是比当年的小鬼子，还要歹毒”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玻璃罩子里忽然死寂。
只有几个婴儿细微的哼唧，和女人们压抑的呜咽。
孙红霞深吸一口气。随后她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憋回去。
“哭啥？”
她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大咧咧的豪迈！
“我虽然总说自己没有口音！”
“但你们一听我说话，就知道我是东北的！”
“闯关东听说过没？”
“我爷爷，他们那辈儿闯关东的时候，拖家带口，零下四十度挖雪窝子住，啃树皮吃观音土，不比咱现在惨多了？他们能活下来，咱有啥活不了的？”
“还有东北抗联这里再苦，能有东北，零下四十度的深山老林里苦？”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都打起精神来！”
“姊妹们！”
“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们迟早能找到机会，带着孩子逃出这里！”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小声开口！
“逃出去？能逃到哪里去？”
孙红霞咧嘴一笑。
“管它去哪儿！”
“有土的地方就能种菜，有河的地方就能抓鱼！我小时候跟我爹进山采山货，迷路了一天一夜，靠吃野果子喝露水也活下来了！人这玩意儿，命贱，但也命硬！”
“不怕的！”
“咱妇女能顶半边天！”
“当妈的，天塌了，为了孩子，也能顶得住！对吧？”
而就在这时。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一个抱着双胞胎的瘦削女人忽然低声开口！
“我我会认野菜。以前在老家，春天跟着奶奶去挖荠菜、婆婆丁”
另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著，眼瞳里，却亮起一点微光！
“我会生火！”
“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野外生存社团”，野外取火，搭简易灶，我都会！”
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也靠近过来。
“我力气大。”
“我以前在工地搬砖，虽然肯定比不上男人，但一般的力气活我都可以！”
“我我会缝衣服。”
“还会做饭！”
赵雨汀听见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姥爷，之前是开裁缝铺的！”
“我还会打枪一点点”
“我丈夫之前是当兵的！”
“后来在前线牺牲了。”
“他休假在家的时候，带我去打过真枪，他当时说，以后要是意外发生，我会打枪，他不在身边，我也能保护好自己”
赵雨汀说不下去了。
孙红霞则咧开嘴，努力笑了笑！
“先不想那些不开心的！”
“大家都有活命的本事。”
“只要团结，没什么做不成的！”
“操他爹的，不就是个破玻璃罩子吗？那群畜生，真把咱当猪了？”
“咱们迟早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我得让我的闺女，看得到祖国的大好山河！”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笑，但之前，她们眼中死水般的绝望，此时似乎泛起了一点微澜。
赵雨汀抱着宝儿，背靠着孙红霞温热的身体，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呼吸渐渐平稳。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怀里宝贝冰凉的额头。
大姐说得对！
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妈的，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都能忍！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爸爸去世的早。
她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长大。
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去卖过血。
听说神不能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妈妈！
自己现在到了妈妈的年龄！
她也要坚强，要勇敢要无所不能！
可就在这时
哐当！
玻璃罩子的门被猛地拉开。
铁铰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冷风裹着外面浓重的腐臭味，一股脑灌了进来。
女人们像受惊的鸟雀，瞬间蜷缩得更紧，惊恐地望向门口。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藏青色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亮得能照出人影。手里捏著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掩在口鼻前。
是虞英才。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微微蹙著眉，挑剔的目光在罩子里扫视，像主妇在菜市场打量一堆不太新鲜的猪肉。
“妈的！”
“女人还得是年轻的好。美的女人，就得是十八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年龄大的。”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恐的脸，又在那几个体态略显丰腴的女人身上停留片刻。
“丑陋不堪！”
“跟母猪有什么两样？”
“但要是真和母猪比，倒也算得上眉清目秀了。”
“当肉食可以！”
“这一身的肥膘，可以做成香肠肥瘦相间，口感应该不差。”
女人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那种打量牲口般的眼神，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虞英才的视线继续移动。
然后，他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了赵雨汀——以及她怀里的婴儿身上。
又移开，落在孙红霞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再移开，落在那个抱着女婴的年轻女人身上。
他的手指抬了起来，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像点菜一样，轻轻点了几下。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和那个。”
“连同她们的孩子，都带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六个穿着破烂军装、皮肤青灰的“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赵雨汀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死死抱住怀里的宝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孙红霞猛地站了起来，把怀里的孩子死死揽在怀里，同时站在了所有女人的身前，像是一头愤怒的保护鸡崽子的母鸡。
“你们想干什么？！”
“我认得你！”
“你他娘的姓虞是吧！”
“亏你还是虎头市的年轻企业家！”
“你背叛祖国，你背叛民族，你背叛全人类啊！你个不得好死的狗汉奸！！！”
她的声音尖锐撕裂
可下一秒，一个士兵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灰白的眼珠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伸出铁钳般的手，抓住了孙红霞的胳膊。
“放手！”
孙红霞疯狂地挣扎，用头去撞，用脚去踢！
“放开我！”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别动我，别动我的孩子！操你们妈逼的！”
另一个士兵从侧面也靠了过来，伸手去抓她怀里的女婴！
“滚！！！”
孙红霞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只手，转身撞向另一个丧尸兵。
甚至用牙齿去咬那个丧尸兵的脸。
那丧尸兵挣扎着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反手打在孙红霞的面门上。
孙红霞被一拳打倒在地。
她的口鼻都流出鲜血。
门牙也崩掉了两颗。
可是她像个发疯的女鬼。
仍旧死死的抱着自己怀里的孩子。
“谁都别想动我闺女，谁都别想！！！”
玻璃罩的门口处，虞英才微微皱眉。
“母猪被杀之前，也都是这么挣扎的吗？”
“没亲眼见过啊！”
“阿美莉卡都的屠宰场，都是电击宰杀，这种工艺以后看来也得找机会引进！”
他扬起下巴。
“动作快一点！一头母猪，你们要浪费多少时间？”
他话音刚落。
周围的几个士兵，全都靠了过去。
他们举起拳头，砸向孙红霞的脸。
他们抬起脚，踹在孙红霞的肚子上。
他们举起枪，用枪托，将孙红霞的下巴砸碎，脑袋砸破，骨头砸断
周围的女人，都被吓得哭嚎。
赵雨汀，想上去帮忙，结果被一个丧尸兵，一脚踹在了小腹上。
她眼前一黑，小腹钻心的疼！！！
等她好不容易，恢复了意识。
看见的，是满身鲜血，倒在血泊里的孙红霞。
她的闺女，那个女婴，倒在孙红霞——她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
可很快，那个女婴哭不出来了，因为那个女婴，被一个丧尸兵，提着脖子拽了起来，像是提起一条死狗。
赵雨汀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别，别那么抱孩子！”
“会死的！”
“孩子会死的！”
可就在这时。
两个丧尸兵，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们向自己也伸出了手。
她抱紧自己的孩子，想往后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丧尸兵，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另一只手向着她的脸，砰的就是一拳
只一拳，她的眉骨裂了，鼻梁断了，门牙崩掉满嘴的腥甜
但她仍旧死死抱着自己的孩子，不撒手。
而另一个丧尸兵。
抓住她的手腕。
伴随着咔嚓一声。
一阵剧痛。
她的手腕，被硬生生掰断。
她怀里的孩子，也被夺走了。
妈妈在这种时候，原来也并不能，无所不能！
赵雨汀发出绝望的嘶吼，整个人向着那个夺走自己孩子的丧尸兵扑去！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绝不放过你们！”
“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可迎接她的，是丧尸兵的手里的工兵铲。
工兵铲，直接砸在她的脑袋上。
轰的一声，她直接侧翻摔倒在地，觉得自己的天旋地转，她觉得自己的头骨都裂了。
隐约间。
她看见虞英才依旧站在门口，手里捏著那方雪白的手帕，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要干什么？”
“以我现在的身份，该怎么说呢？”
“啊，想起来了，本座需要尔等，助我修行。”
“你们应该感谢我！”
“要不是我，你们都没机会，和自己的孩子一起下黄泉！我真的是他妈的是太善良了，我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