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璐听到叫骂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大娘测血压。
血压计的绑带刚缠上老人枯瘦如柴的手臂，老大娘还絮絮叨叨地说著张院长是菩萨转世，说等上了岛，一定要给院长立长生牌位！
王小璐低着头，手指捏着气囊，一下，又一下，她听着那单调的挤压声，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许是不敢想。
然后，叫骂声就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先是沉闷的撞击，紧接着便是沸腾的油星！
“打死她！”
“造谣！恩将仇报！”
“疯子！疯婆娘！”
声音从病患区的另一端传来，起初是零星的，带着惊怒的嘶哑，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充满攻击性的浪潮。其间夹杂着金属或塑料制品摔在地上的哐当声，暖壶胆破裂的清脆炸响，还有某种钝器击打肉体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王小璐捏着气囊的手指猛地一僵。
躺在床上的老大娘也停止了絮叨，侧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惊扰的不悦，随即又变成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哟，那边闹啥呢？”
王小璐没回答。她几乎是本能地扯下血压计，也顾不上跟老大娘说一声，转身就朝着声音最密集的方向挤过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撞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她的心脏！
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厚实的、蠕动的圈。圈子的中心，就是声浪和愤怒的焦点。
王小璐拼命往里挤，防护服被粗糙的病号服摩擦著，发出窸窸窣窣的噪音。
有人被她挤得踉跄，回头瞪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但王小璐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双眼死死盯着人群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小块地面。
她终于挤到了最里层。
然后，她看见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和她一样臃肿防护服的人，只是那身防护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泼洒得五颜六色、污秽不堪——暗黄的方便面汤汁蜿蜒如蚯蚓，黑褐色的不知名垃圾粘在胸前，冒着白气的开水烫出一片不规则的湿痕，最刺眼的是那斑斑点点的、还在缓缓扩散的暗红色还有一股浓重的骚臭味，来自一个摔碎在旁边的搪瓷夜壶。
那人蜷缩著，侧躺在地上，像一只被顽童用石头砸得半死、又淋了一身脏水的流浪狗。她的头发从头套里散落出来几缕，黏在满是血污和秽物的脸颊上。她的一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折
而她的脸
王小璐的呼吸停滞。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
是李玉娥。
她睁着眼，直愣愣地望着头顶惨白刺眼的节能灯管，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死寂的灰翳，瞳孔已经涣散开，像两颗碎裂的玻璃珠。鲜血从她额角一个狰狞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流过眉骨，漫过眼眶，把她半张脸都染成了凄厉的暗红色。更多的血从她嘴里、鼻子里溢出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粘稠的血泊
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诡异的平静。
这副躺在血污、垃圾和人群唾弃中的模样，不知怎的，让王小璐猛地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奶奶家看过偷吃家禽，被打死的流浪狗但她觉得，此时的李玉娥，更像古老传说里，被沉塘的，穿着血红嫁衣的鬼新娘！
王小璐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凉透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玉娥李玉娥！”
她扑了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震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颤抖着手，想去碰李玉娥的脸，又不敢，指尖悬在那片血污上方，抖得厉害。她只能去推李玉娥的肩膀，触手僵硬
“玉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别死啊！”
她的声音变了调，尖细，破碎，带着哭腔。
没有反应。
李玉娥没有反应！
王小璐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她哆嗦著去解李玉娥防护服颈部的扣绊，想要探查颈动脉。扣绊被血浸得湿滑，她抠了好几下才解开，露出下面同样染血的护士服领口。她把冰凉的手指贴上去，皮肤还是温的，但不多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
没有跳动。
一点都没有。
她又去翻李玉娥的眼皮，瞳孔对光毫无反应，散得很大。
她俯下身，侧耳贴近李玉娥的口鼻。
没有气息。只有浓重的血腥味
王小璐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那里，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然后，她低下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周围的人，却好像从她那瘦削的身体里感受到了，惊涛骇浪般的悲伤
她又猛地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离水的鱼，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流进她的嘴里，又咸又涩。
她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她想起自己刚分配来医院实习的那个雨天，笨手笨脚打翻了治疗盘，玻璃器皿碎了一地，带教老师铁青著脸要她写检查。是李玉娥，一声不响地拿了扫帚和簸箕过来，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帮她捡，抬起头时，眼睛弯弯的，小声和她说！
“没事儿，我刚来时也这样，下次小心点就好啦。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
她想起自己值夜班，不知怎么发起高烧，头重脚轻，趴在护士站台子上晕得厉害。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贴上她的额头，接着是李玉娥压低了的惊呼！
“妈呀！这么烫！”
然后，那个瘦小的身影开始，找药，倒水，不由分说把她按在值班室的床上，盖好被子！去替她照顾病患，还在午夜时分，给她端来一碗热粥
她当时昏昏沉沉地看着那个在昏暗走廊里穿梭的背影，心里迷迷糊糊地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这么好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同事？
她又想起那个该死的前男友，对自己纠缠不休，堵在医院后门，拽着她的包不让她走，嘴里骂的不干不净。她吓得腿都软了的时候。也是李玉娥，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挺著单薄的胸膛，护在她身前！
“你干什么？这是医院！再不走我喊保安报警了！”
那天晚上，李玉娥执意送她回家，一路挽着她的手，手心有薄薄的茧，却很暖。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玉娥跟自己是说！
“小璐，别怕。以后我每天都送你下班！我哥是当兵的，他总跟我说，遇见不平事，力所能及，就要站出来。我们家的家风，是学习雷锋好榜样”
学习雷锋好榜样
好榜样
王小璐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上，那满身的污秽，那染血的脸颊，那额角狰狞的伤口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王小璐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圆圆的、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脸，此刻扭曲变形，狰狞可怖。
她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周围那一张张或冷漠、或躲闪、或依旧残存著亢奋的脸。
“你们杀了她？！”
她的声音撕裂。
“你们杀了她！你们这些杀人犯！你们这是犯罪！是谋杀！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杀了她？！为什么？”
围拢的人群，在她的瞪视和嘶吼下，出现了短暂的骚动。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一个手上还沾著几点暗红血迹的中年妇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背到身后，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
一个站在前排、刚才叫骂得最响的干瘦老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
还有一个十来岁的青年，躲到了自己母亲的身后
但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一个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拄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佝偻著腰，混浊的眼睛看了瞥了一眼王小璐，嘴唇哆嗦著，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她侮辱张院长！她肯定是是被感染了！脑子不清醒了！胡说八道！”
这句话像是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
瞬间，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宣泄口
“对！她肯定是被感染了！你看她刚才那疯样！”
“我们也是没办法！为了大家的安全！”
“她要没被感染，好端端的为啥要污蔑张院长？张院长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就是！恩将仇报，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们这是这是自卫！是为了防止她传播病毒！”
“清理害群之马！”
他们“理直气壮”！
他们“众志成城”！
他们挺直了腰杆。
他们是在“清除隐患”！
他们是在“保护群众”！
他们是在“维护张院长的声誉”！
而张院长，是他们的救世主，是人民的大救星
王小璐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骨髓都要被冻僵了
她尖声嘶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疯掉的是你们！”
“你们才是被感染了
“你们这群”
她想咒骂，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可巨大的悲恸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咳嗽起来。
她抬起头，想继续咒骂。
可就在这时，几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钳制住了她的胳膊。
是和她一起出来的那几个护士。
她们的脸上同样没有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
其中一个凑在她耳边，带着哭腔低语！
“小璐！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你不想活了吗？！”
王小璐奋力挣扎，像离水的鱼一样扑腾，可她的力气在几个人合力压制下显得微不足道。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人群那一张张正义的，平静的，甚至骄傲的脸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姿婀娜的青年女人！
是米娜！
那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人群外围。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著眉，看着地上的李玉娥，又看看被制住的王小璐，然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
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她穿过人群，站在了那些病患和护士中间，站在了李玉娥尸体的旁边。
“把小王护士带回去，让她冷静冷静。”
米娜扭头看向那几个押著王小璐的护士！
然后又指了指地上李玉娥的尸体！
“玉娥找人处理一下。抬到后面储物间去。”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袋过期的医疗垃圾。
“今天这事儿”
米娜顿了顿，看向那些病患。
“就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大家也都是为了张院长好！”
“大家放心，大家把张院长高高举起，张院长一定会把大家放在心上！我们一定能合力共度这次难关！”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张院长万岁！”
“感谢张院长！”
“米娜护士长，你一定替我们跟张院长说，我们都是感恩之人，他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人群开始欢呼米娜扬著嘴角，脸上挂著笑。
没有人理会死掉的李玉娥就像欢庆的人们，不会在意路边流浪狗的尸体
米娜应付著那些激动的人们。
好一会儿后，她才退出来，追上，被其他护士，捂住嘴、拖拽著往护士办公室走的王小璐。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几乎贴到王小璐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喷在王小璐冰凉的皮肤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看见了吗？”
“你不想变成下一个李玉娥，就闭嘴。”
“在这里，他们相信谁？张院长才是救他们命，给他们水喝，给他们饭吃甚至让他们有了活下去希望的人。你们几个小丫头片子说的话，抵得过张院长一句承诺吗？”
“你们所谓的揭露真相，就是打破所有人的希望！”
“醒醒吧，王小璐。这早就不是讲道理、分对错的世界了。这是末日。地上是吃人的怪物，地下是比怪物更可怕的“人心”。”
“在这乱世里，人命不如草芥，尤其是我们女人的命”
“有时候，我真觉得，还不如地上那些行尸走肉干净。至少它们吃人，是摆在明面上的。雷锋要是活在这个时代，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张院长喜欢这个末日，我之前不理解，但现在我理解了，因为在末日里，他能当皇帝”
“说实话，我有时候心里也憋闷，也想把这些蠢货都给宰了，把他们都给杀了，但是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