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三十米。我的书城 罪芯章结耕新筷
“一号紧急救护所”深处,与病患区隔着一道厚重合金门的医护人员的工作间。
这里比外头更狭长,也更压抑。惨白的节能灯光从头顶毫无感情地泼洒下来,照着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堆满医疗耗品的推车,以及空气中弥漫不散的、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沉闷气息。
墙壁是早年刷的淡绿色油漆,如今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混凝土原色,像一块块顽固的霉斑。
几个年轻的护士——严格说,是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和发帽的年轻女人——正默不作声地整理著身上的防护服——防护服的质地很一般,应该是简陋的工业级,厚重,不透气。
她们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拉链和扣绊间显得笨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或者干脆垂下眼帘,只看自己脚下那片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没有人交谈,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传出的带着鼻音的抽气。
工作间最里侧,靠近堆放废旧床单的角落,一张掉了漆的铁板凳上,坐着一个身影。
她比其他人都要瘦小些,蜷缩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她脸型的清秀轮廓,眉毛细而淡,此刻紧紧蹙著。
她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护士服,袖口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手里!
她在发抖。
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她低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护士鞋鞋尖,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能让她躲进去的洞。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玉娥。”
声音很轻,是蹲在她面前的另一个护士,圆圆的脸,眼睛里却蒙着阴霾!
“一会儿出去”
“一定要注意,不该说的话,别乱说,一个字都别提。我求了米娜姐好一会儿,她才同意,不把你关小黑屋。你别再犯倔了,行吗?”
被称作“玉娥”的女生,猛地抬起头。
口罩上方,那双眼形好看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眶又红又肿,连睫毛都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就这么认命了吗?小璐,王小璐!”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硬撑著不肯掉泪!
“我们就这么白白被欺负了?任凭那个禽兽欺负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啊!封建时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现在不是新时代吗?我们就任由那个老畜生,欺负我们?欺瞒外面的病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我们读的书,学的道理,都喂狗了吗?!”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在这寂静的工作间里显得突兀而尖锐。
旁边整理防护服的几个女孩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动作加快,仿佛想快点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王小璐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用力想抽回手,却发现李玉娥攥得死紧。
“李玉娥!”
王小璐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立刻意识到什么,猛地刹住,扭头惊恐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工作间门,然后转回头,把脸凑到李玉娥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小声点!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她盯着李玉娥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的疯狂让她一阵心悸!
她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新时代?李玉娥,你醒醒吧!新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末日!末日你懂吗?!”
“你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丧尸!吃人的怪物!城市沦陷了,警察没了,军队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地上是地狱,我们缩在地下,跟一群半死不活的人待在一起,头顶上就是那个一手遮天的老畜生”
“更何况,你口中的那个“好时代”,真的就那么好吗?李玉娥,你在医院也待了不短时间了,你不知道吗?!哪怕丧尸没有爆发的时候,这个社会,依然每天都有人惨死医院里,每天有多少病患家属,为了凑医药费,哭天喊地,你看不见?”
“你口中所谓的新时代,到底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有点逼数?”
“当你发烧三十九度五在寒风里骑着电单车送外卖迷迷糊糊被撞飞。他们说自己才是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你死于愚昧。”
“当你四十多岁干活摔断了胳膊不能上工讨要医药费被推来推去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从天台一跃而下的时候。他们说你死于不懂法。”
王小璐的声音颤抖!
“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爹妈普通、自己也没什么大本事的女生,在以前那个“好时代”里,也不过能是个要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平民老百姓?现在到了末日,警察都没了的情况下,碰到张国涛那种畜生,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她用力掰开李玉娥僵硬的手指,双手按住李玉娥颤抖的肩膀,目光直直刺进她眼底!
“喊冤?找谁喊?外面那些丧尸替你主持公道?还是指望这些自身难保、被张国涛骗得团团转的病患突然醒悟,揭竿而起?!”
“没有用的,玉娥。一点用都没有。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就是听话,就是像条狗一样——不,连狗都不如——也得活下去。听着,像狗一样也要活下去!你哥在天上看着,他难道想看你现在就去陪他吗?!”
李玉娥,身躯一震,随后神情悲凉的低下头。
“哥哥”
她想起那个穿着军装、笑容憨厚的哥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口罩。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体一下子瘫软了
王小璐看着她,叹了口气,随后,她又咬了咬牙,站起身,同时,用力把李玉娥也拉了起来。
“现在,站起来。”
“把眼泪擦干,口罩戴好。出去工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给病人换药,查房,量血压就像我们还在医院时一样。别做多余的事情,听见了吗?”
李玉娥被她拉扯著,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腿是软的,脚像踩在棉花上。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又把滑落的口罩拉上去,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失神又红肿的眼睛。
她知道王小璐说的是实话,血淋淋的、剥掉所有幻想的实话。
但她觉得悲凉!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她说不清楚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她迷迷糊糊地被王小璐推到其他护士中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跟着她们的动作,笨拙地整理自己其实早已穿好的防护服。然后,工作间的门被拉开,外面病患区浑浊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低着头,跟着前面的身影,迈出了门。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成排的病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或充满希冀的脸。
空气里是消毒水、药味、还有久不通风产生的霉臭味!
耳边是压抑的咳嗽、孩子的啜泣、以及护士们温和却公式化的询问声。
她走到分配给自己负责的片区,机械地拿起血压计,走向第一张病床。
床上是一个干瘦的少女,大概十四五岁,因为长期的病痛和营养不良,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此刻,她正倚靠在一个同样瘦削、眼角布满细密皱纹的中年妇女怀里,仰著脸,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妈!”
少女的声音细细的,有种天真的雀跃!
“你说张院长会不会把我们也带去“女娲岛”啊?我听说那里可好了,没有丧尸,有干净的房子,每天都能喝到新鲜的牛奶!”
那中年妇女低下头,看着女儿,憔悴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她伸手,怜惜地捋了捋女儿枯黄的头发。
“当然会了。”
妇女的声音很肯定!
“张院长是活菩萨转世,是在世的菩萨!他亲口说过的,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患。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把你从医院里救出来,给你药,给你吃我们一定不能忘记张院长的大恩大德,一辈子都不能忘!”
少女眼睛亮了一下,她忽然有点害羞地笑了笑,把脸往母亲怀里埋了埋,声音更小了!
“那我我以后要嫁给张院长!”
妇女一愣,随即失笑!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你以后给我找的姑爷啊,能有张院长十分之一的本事,妈就烧高香了!”
“再说了,张院长能看得上你吗?”
可就在这时。
原本正在负责给少女量血压的李玉娥,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身体颤抖了几下。血压计脱手,掉到了地上。
而她则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床上少女细瘦得惊人的手腕。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隔着口罩,声音撕裂!
“不行!不能嫁给他!那个老家伙张国涛!他就是个畜生!衣冠禽兽!你们别信他的!别信!!”
少女被吓得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护士,手腕被攥得生疼。她身后的母亲更是脸色骤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女儿!”
李玉娥却不管不顾,像绝望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扭过头,朝着周围其他病床嘶喊!
“你们有能力有能力的就快点想办法离开这里!那个老家伙把你们关在这里没安好心!他不是救你们,他是他是要把你们当”
她的话没能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玉娥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她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口罩都被打歪了,露出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打她的,正是那个刚刚还一脸慈和的母亲。
此刻,那女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玉娥的鼻子,声音尖利刺耳!
“不准你侮辱张院长!你疯了?!张院长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没有他,我闺女早没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造谣?!”
床上的少女也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看着李玉娥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妈这个护士姐姐是不是疯了她怎么能这么说张院长”
李玉娥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的鸣响盖过了其他声音。她踉跄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但她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像是感觉不到疼,目光急急地扫向旁边一张病床。那里躺着一个她曾照顾过的老妪!
她扑过去的,双手抓住老妪枯瘦的双手!
“奶奶!奶奶你记得我吗?我是玉娥,李玉娥!你上次胆囊手术,是我日夜轮班,给你端屎端尿,擦身翻身。你当时说我比您的亲孙女还亲!”
“你听我说,张国涛,张国涛他不是好人!他就是个畜生!他把你们带到地下室,是想利用你们!他”
老奶奶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迅速变成了厌恶
她像是碰到什么肮脏晦气的东西,猛地用力,把手从李玉娥手里抽了回去,还嫌恶地在被单上擦了擦。
“疯了你真是疯了”
老奶奶摇著头,喃喃自语!
“张院长是大好人,是活菩萨,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大救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造孽啊”
李玉娥的手僵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老人皮肤干枯冰冷的触感。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向旁边另一个病床上的男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胳膊上打着石膏,看起来以前是干体力活的,面相看上去很耿直。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去抓住男人没受伤的那条胳膊!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去开门!快去把入口那扇大门打开!让大家从这里逃出去!张国涛把你们都给骗了!他在上面欺男霸女,他克扣药品,他根本就没想救你们!他是要把你们当肉盾!当诱饵!!快啊!去开门!我哥是烈士,我不会骗人的,你”
那汉子起初被她抓住,有些错愕。但很快,他耿直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怒气。
他看着李玉娥疯癫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被惊动、纷纷投来不满和愤怒目光的病患,猛地一甩胳膊!
“滚开!疯婆娘!”
李玉娥被他甩得再次跌倒在地。紧接着,她听到那汉子涨红了脸,粗声粗气嘶吼。
“不准侮辱张院长!张院长对我们有活命之恩!打死她!打死这个造谣生事的疯婆娘!!”
这一声吼,像是一点火星溅进了干透的油锅里。
“对!打死她!”
“张院长也是她能说的?”
“恩将仇报的东西!”
“肯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把她抓起来!别让她再胡说八道!”
零零星星的附和声,从周围的几张病床上响起,各种东西,向着李玉娥砸了过来,书本,鸡蛋壳,水杯
一个暖壶砸了过来,把李玉娥砸得头破血流,她瘫倒在地
她眼角的余光,看见,几个还能动弹的男病患,甚至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打她
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所有人她想帮助拯救的病患,都恨不得,置自己于死地
李玉娥怔怔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再试图爬起来。鲜血流进她的眼睛。把她的双眼,染得血红一片,凄厉如女鬼
她忽然想笑
这人世,甚荒唐这些愚人,再怎么折腾,到头来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