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昊没有再去禁地。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地脉节点需要时间恢复，过度抽取会损伤灵脉根基——这点石虎专门找林昊谈过，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决。青石部落可以倾尽所有报答林昊的救命之恩，但地脉是他们世代生存的根本，不能竭泽而渔。
林昊理解，也答应了。
但这三天他也没闲着。
每天清晨，他会独自一人来到部落边缘的荒原上，盘坐在一块巨岩顶端，闭目感应大地深处那处封印的波动。
后土法则雏形已成，他对土系能量的感知力达到了一个全新层次。即使隔着五百丈厚的岩层，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封印上那些金色符文的流转轨迹，以及裂缝处渗出的黑色气息。
很微弱，但确实在增多。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封印就会出现大范围破损。”林昊在心里对影说，“届时，封印下的东西就会涌出来。”
“主人，根据数据模拟，封印下的能量波动与噬灵族特征吻合度达87。”影在识海中回应，“建议尽快调查其源头，掌握更多情报。”
林昊点头。
第四天清晨，他找到了石虎。
“石族长，我想再去一次禁地。”林昊开门见山，“不是为了吸收地脉之气，而是想探查封印下方的情况。”
石虎正在打磨一柄石斧，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向林昊，眼神复杂：“林尊者，您……发现了？”
“封印有裂痕，有东西在渗出。”林昊直言不讳，“如果我没猜错，那下面封着的东西，和石灵噩梦里的景象有关。”
石虎沉默良久，放下石斧，长叹一声。
“其实，我们部落的祖训里一直有记载。”他站起身，走到石屋墙边，从一块活动的石板后取出一个兽皮包裹，“只是年代太久远了，很多内容都残缺了。我们这些后人，也渐渐当成传说来看待。”
林昊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三块骨片，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不是现在大荒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种更古朴的象形符号。
好在林昊有道种传承，能勉强辨认。
“‘封魔之战，天崩地裂’……”林昊轻声念出第一块骨片上的内容，“‘诸仙血祭，镇邪于地，立碑为记……’”
第二块骨片：“‘封印需地脉滋养，故留一脉守于此，世代守护……’”
第三块骨片破损最严重，只有几个断句还能看清：“‘……魔未绝，终将复……瑶池有秘……百花源……’”
林昊放下骨片，看向石虎：“所以青石部落的祖先，是上古时期守护封印的一族？”
石虎点头：“族老们是这么传说的。但几万年过去了，我们早已失去了修行法门，只剩下一点微薄的大地血脉，勉强能感应到地脉存在。至于封印下面到底封着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直到灵儿觉醒灵体，开始做那些噩梦，我们才隐约觉得，祖训可能不只是传说。”
“我想下去看看。”林昊认真道，“如果下面真有噬灵族的遗存，我必须知道它们的状态、数量、以及……它们和黑山部到底有什么关联。”
石虎犹豫了。
“林尊者，我知道您实力强大。但封印之地毕竟是上古战场，万一触动了什么……”他担忧道，“部落现在全靠您庇护，如果您出了事……”
“我不会深入封印内部，只在边缘探查。”林昊保证，“而且，我有自保的手段。”
最终，石虎还是答应了。
但有个条件——必须让石灵跟着。
“灵儿的灵体与地脉同源，如果下面真有危险，她能第一时间感应到。”石虎说，“而且……我觉得，她也该知道真相了。那些噩梦困扰她太久了。”
于是，午后时分，林昊和石灵再次进入禁地。
这一次，石灵的神情很凝重。她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部分真相，也知道今天要探查的是什么地方。
“林大哥，”在泉眼边，石灵忽然开口，“如果我等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控制不住自己，你一定要阻止我。”
林昊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石灵摇头，眼神有些茫然，“但每次靠近这里，我心里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泉眼水面。
嗡——
泉眼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淡黄色微光，而是一种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一闪即逝。
石灵身体一颤，差点摔倒。林昊连忙扶住她。
“你没事吧？”
“没、没事。”石灵站稳，脸色有些发白，“就是刚才……好像听到了很多人在喊叫，很惨的那种。”
林昊眉头紧锁。
看来，石灵的大地灵体，与这处上古战场遗迹的共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如果你不想下去，可以在这里等我。”林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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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石灵摇头，眼神坚定，“我要去。那些噩梦困扰我十几年了，我要知道真相。”
林昊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最终点头：“跟紧我。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后退。”
他伸出右手，掌心按在泉眼中央。
后土法则运转。
地面无声地分开。
不是像之前那样打开通道，而是岩石、土壤在法则之力的操控下，主动向两侧退让，形成一条直径丈许的垂直通道，直通地底。
通道壁光滑如镜，泛着土黄色的微光——这是林昊用后土法则加固过的，防止坍塌。
“走吧。”
林昊率先跃入通道，石灵紧随其后。
两人缓缓下降。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中的灵气也越稀薄。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苍凉、带着血腥气的气息。
那是战场残留的气息。
三百丈时，林昊停下。
前方，通道到了尽头——或者说，通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挡住了。
光膜很薄，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景象：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目测至少有千丈方圆。空间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色雾气，地面上散落着无数残缺的兵刃、铠甲碎片，以及……白骨。
很多白骨。
有人形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妖兽骸骨。所有骸骨都保持着战斗姿态，有的互相纠缠，有的扑向空中，有的背靠背防御。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这就是……上古战场？”石灵声音发颤。
林昊伸手触碰那层金色光膜。
嗡——
光膜泛起涟漪，却没有阻拦他的手掌。他的整只手轻易穿了过去。
“封印的边界。”林昊判断，“这层光膜应该是封印的一部分，但已经非常薄弱了。”
他回头看向石灵：“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石灵抓住他的衣袖，“我能感觉到……里面没有活物，只有残留的影像和气息。”
林昊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穿过光膜。
踏入战场的瞬间，林昊浑身汗毛倒竖。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源自灵魂的悲怆。
这里残留的战意、杀气、绝望、不甘……经过几万年的沉淀，已经凝聚成了实质般的“场”。普通人进来，瞬间就会被这些负面情绪冲击成疯子。
石灵脸色煞白，身体摇晃。林昊连忙握住她的手，渡过去一道温和的五行灵力。
“运转你的大地灵力，与脚下的土地共鸣。”林昊低声道，“大地能承载一切，也能抚平一切。”
石灵依言照做。她身上泛起土黄色微光，脸色这才好转。
两人开始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中行走。
林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感应。道种树在他体内缓缓旋转，五色光华流转，将周围弥漫的负面情绪隔绝在外。
走了约莫百丈，林昊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上，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宝石，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林昊蹲下身，伸手触碰剑柄。
就在指尖接触的瞬间——
轰！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血色雾气翻滚、凝聚，化作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法术爆裂声……无数声音在耳边炸响！
林昊“看见”了。
看见这片战场曾经的模样。
天空是暗红色的，有巨大的裂痕横亘天际，从中涌出黑色的、扭曲的雾气。地面上，无数修士在与那些黑雾战斗。
那些黑雾凝聚成各种形态：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阴影。它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风化、连光线都被吞噬。
“噬灵族……”林昊喃喃道。
画面中，一名白衣女修手持玉瓶，瓶口倒悬，倾泻出漫天清泉。泉水所过之处，黑雾发出凄厉尖啸，纷纷退散。
但黑雾太多了。
女修很快被包围，她咬牙捏诀，玉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大地。紧接着，地面隆起，形成一座巨大的石阵——正是青石部落禁地里的那座祭祀石阵！
石阵发光，将大量黑雾镇压、封入地底。
但女修也力竭倒下。在她倒下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期待。
那张脸——
林昊瞳孔骤缩。
“林大哥！”石灵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
眼前的幻象消散，又回到那片死寂的战场。
林昊转头，看见石灵呆呆地看着那柄断剑，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看见了？”林昊问。
石灵点头，声音哽咽：“那个白衣女子……她、她长得……”
“和你很像。”林昊替她说完了。
七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间的神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是我的祖先？”石灵茫然地问，“还是……我就是她的转世？”
林昊无法回答。
上古之事，因果纠缠，谁又能说得清？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他主动触碰战场上残留的兵器、铠甲碎片。每触碰一件，就会激发一段残存的影像。
有的影像很短暂，只有几个呼吸；有的长一些，能看出战斗的片段。
从这些影像中，林昊拼凑出了上古那场大战的轮廓：
噬灵族不知从何处降临，吞噬万物生机。一重天各大势力联合抵抗，但节节败退。最终，一群顶尖修士以生命为代价，布下“封魔大阵”，将大部分噬灵族镇压于大荒地底。
而主持大阵的，正是那位白衣女修——她的身份影像中没有显示，但林昊猜测，她很可能与瑶池有关。
因为所有影像中，只要出现她的身影，周围必然有百花虚影环绕。
两人走到战场中央。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躺着三具完整的骸骨。
一具是人形骸骨，骨骼晶莹如玉，即便过了几万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威压——这至少是合体期以上的修士。
另外两具是妖兽骸骨，一具形似巨狼，但额头有独角；一具像是巨鹰，翼骨展开足有十丈。
三具骸骨互相贯穿：人形骸骨的长剑刺穿了巨狼的心脏，巨狼的利爪撕裂了人形骸骨的胸膛，而巨鹰的喙则从背后刺穿了人形骸骨的后心。
同归于尽。
林昊蹲下身，仔细查看人形骸骨。
骸骨的右手食指骨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很朴素，就是一圈青铜，但上面刻着一个字——“守”。
林昊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下了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
下一刻，一道微弱的意念传入识海：
“……后来者……封印将朽……噬灵未绝……它们……在等……时机……”
“……瑶池……百花源……有克制……噬灵之物……”
“……守阵一脉……不可绝……传承……”
意念断断续续，到后面几乎微不可闻。
但信息足够了。
林昊将戒指收起，看向石灵：“我们该回去了。”
石灵点头，她在这里呆得越久，脸色就越苍白。那些残留的战场气息，对她灵体的冲击太大了。
两人原路返回。
穿过金色光膜，沿着通道上升。
回到禁地溶洞时，天色已经暗了。
石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昊也不好受。虽然他有道种护体，但长时间处在那样的环境中，心神消耗极大。
“林大哥，”石灵缓过气来，低声问，“我们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是真实的影像残留。”林昊说，“上古时期，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大战。噬灵族被镇压，但并未被彻底消灭。”
他顿了顿，看向石灵：“而且，你的祖先，很可能就是当年守阵的一族。甚至……你就是那位白衣女修的血脉延续。”
石灵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那我做的那些噩梦……”
“可能是血脉记忆，也可能是地脉中的怨念通过灵体传递给你。”林昊推测，“但不管怎样，现在我们知道真相了。”
“噬灵族还在封印下，而且封印在松动。黑山部与它们有染，可能在谋划什么。而瑶池百花源，有克制噬灵族的东西。”
他站起身，眼神坚定：“所以，百花宴我们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找九儿，也是为了阻止噬灵族的阴谋。”
石灵也站起来，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林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这是我的责任。”
林昊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石灵的头发：“好。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变强。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如何运用大地灵体。”
石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昊看向泉眼深处，“毕竟，你是‘守阵一脉’的后人。这份传承，不该断绝。”
两人离开禁地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但林昊心中，却比来时更亮堂了。
线索已经清晰：
上古封印、噬灵遗族、守阵一脉、瑶池百花源……
一切，都指向三个月后的那场盛会。
而在回石屋的路上，林昊忽然感应到，丹田中的道种树，那片后土法则叶子上，多了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
纹路的形状，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