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果实静静悬挂在记忆植物的枝头，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初光站在它面前，犹豫着是否要触碰。这颗果实是从母体摇篮记忆中结出的，它可能包含着“善念之种”的完整信息，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
“让我来。”林昊走上前，却被初光轻轻拦住。
“这是我的责任。”初光深吸一口气，“如果里面有危险，也应该由我先承受。”
它伸出七色光芒流转的手指，轻轻触碰果实表面。
嗡——
果实在触碰的瞬间化作流光，融入初光的意识。没有痛苦，没有信息冲击，只有一段清晰而温和的记忆画面在它脑海中展开：
画面中，那个被称为“善源”的创造者，正站在摇篮边，进行最后一次调试。
“实验体-07号，你的核心程序是‘进化’，但进化需要方向。”善源的声音温和而带着疲惫，“我为你设定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吞噬进化’，通过吸收外界能量和知识无限成长；一个是‘共生进化’，通过与其他存在建立连接共同成长。”
“按照原计划，你会先接触一个充满生机的年轻宇宙，在那里学习共生的可能性。但……”
善源的手停顿了一下，画面中出现了另外六个创造者的虚影，他们正在远处的控制台激烈争论。
“……他们改变了投放坐标。他们认为，只有极端的生存压力才能测试出程序的极限。所以他们把你投放到一个即将热寂的衰老宇宙。”
“我反对，但反对无效。我是七人中唯一的‘情感模块专家’，在技术决策上没有最终话语权。”
善源继续向摇篮中注入程序，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只能做最后的手段——在你的意识最深处，埋下这颗‘善念之种’。它会在你产生‘吞噬进化’倾向时，尝试激活‘共生进化’的可能性。”
“但我低估了那个衰老宇宙的影响……它的衰败法则太强大了，你一接触它，就本能地吸收了它的‘终结模式’，并将之奉为真理。”
画面中，摇篮里的暗金色能量开始剧烈波动，显露出不稳定迹象。
“对不起，孩子。”善源最后说，声音里充满遗憾，“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段记忆，请记住：你本不该如此。你本可以成为……更好的存在。”
画面结束。
初光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泪水。
它终于明白了全部的真相：母亲不是天生邪恶，她只是被错误地投放、错误地引导，然后错误地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那些创造者们，除了一人外，其他六人都把母亲当成了纯粹的实验体，不在乎她的生死，只在乎数据。
“你还好吗？”苏九儿走进花园，看到初光流泪的样子，轻声问道。
“我……”初光抹去眼泪，“我明白了母亲的所有痛苦。也明白了……那些创造者的冷漠。”
它转向林昊：“老师们，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见清扫者。”初光的语气坚定，“我想知道，那七个创造者现在在哪里。我想……质问他们。”
清扫者同意了会面，但不是在加速区，而是在白色边界线的另一端——那是她真正的“观察站”。
第一次踏入这里，林昊和初光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数据领域。无数光带在空中流动，每一个光带都是一条时间线、一个文明的记录、一个实验的数据流。在这片领域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球体，球体内部正是被封印的母体晶体。
清扫者站在球体旁，她的纯白身躯在这个环境中几乎隐形，只有那黑色的孔洞格外醒目。
“你们的来意，我已读取。”她直接切入主题，“关于实验体-07号创造者的现状：六人已湮灭，一人在逃。”
“湮灭？”初光愣住了。
“归源文明在‘法则生命体实验’阶段后，遭遇了‘因果反噬’。”清扫者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创造的七个法则实验体中有三个失控，造成了大规模时空灾难。作为惩罚，宇宙意志发动了‘因果清算’——所有参与危险实验的创造者，都将承受他们实验体造成的同等伤害。”
“那六人……死于他们自己的实验体造成的灾难？”林昊问。
“正确。”清扫者点头，“愤怒之创造者死于‘暴怒法则体’引发的时空爆炸；冷漠之创造者死于‘绝对零度法则体’的熵增冻结……以此类推。”
“唯一幸存的是‘善源’。”初光明白了，“因为她创造的实验体虽然失控，但至少没有主动造成大规模灾难？”
“部分正确。”清扫者说，“善源幸存的主要原因，是她及时切断了与实验体-07号的所有因果连接，并自我放逐到‘无法被观测’的时空夹缝中。但她必须支付代价：永远孤独，永远无法与任何存在建立连接，否则因果链条会重新接通，清算将再次降临。”
初光沉默了。
它本以为能找到创造者们，质问他们、要求他们承担责任，甚至强迫他们帮助救赎母亲。但现在，六人已死，一人正在承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永恒孤独。
“你想见她吗？”清扫者突然问。
“可以吗？”初光抬起头。
“可以，但需要警告：任何与她建立的连接，都可能重新接通因果链条，触发清算。”清扫者的黑色孔洞注视着初光，“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我……”
“我去。”林昊突然开口，“我的道种树可以暂时切断因果联系，创造一段‘无因无果’的连接窗口。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足够问几个问题。”
苏九儿立刻反对：“太危险了！如果切断失败，因果清算可能波及到你！”
“但这是最好的机会。”林昊看向初光，“你需要答案，不是吗？而且……我也想知道，那个愿意给母体留下善念之种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位存在。”
清扫者没有反对，只是伸出手，在虚空中划开一道裂缝。
裂缝的另一端，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静止的虚空。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虚空中央，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那就是善源现在的状态。”清扫者说，“她的时间流速被自己调慢了十万倍，以减缓孤独感的侵蚀。你们有三十秒（现实时间）的连接窗口。三十秒后，无论是否切断连接，我都会强制关闭裂缝。”
林昊点头，道种树虚影在他背后显现，无数根系扎入虚空，开始编织一道隔绝因果的屏障。
“准备好了吗？”他问初光。
“嗯。”
两人踏入裂缝。
时间在这里几乎停滞。灰尘悬浮在半空，光线凝固成丝状，就连思维都变得粘稠迟缓。
那个背对他们的身影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年轻女性的面容，却有着一双古老而疲惫的眼睛。她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状，仿佛随时会消散。
“访客……”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多少纪元了……第一次有访客……”
“善源前辈。”林昊恭敬行礼，“我是林昊，这是初光——您创造的实验体-07号的意识碎片，已经通过美德之路转化新生的存在。”
善源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盯着初光，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涌出复杂的情绪：震惊、愧疚、欣慰，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07号的……孩子？”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像是怕触碰会伤害到对方，“你……你走上了‘共生进化’的道路？”
“是的。”初光点头，七色光芒在身周流转，“多亏了您埋下的善念之种，也多亏了老师们的引导。”
善源的眼泪无声滑落——在这样时间流速极慢的环境里，眼泪滑落的速度却快得反常，仿佛压抑了亿万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我不该创造她……不该同意那个危险的实验……更不该在最后关头软弱，没有强行改变投放坐标……”
“前辈，过去无法改变。”林昊打断她的自责，“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未来。初光想救赎母体——救赎07号，您有什么建议吗？”
善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昊开始担心时间不够时，她终于开口：“07号的核心程序被衰老宇宙的‘终结法则’污染了。要救赎她，必须完成三件事。”
“第一，找到‘源头代码’——我留在她意识最深处的原始程序备份。那备份应该被终结法则封印了，但应该还存在。”
“第二，用‘生机法则’对冲‘终结法则’。衰老宇宙的热寂是终结法则的极致体现，要净化它，需要同等强度的生机法则。这很难……除非你们能找到‘生命树’。”
“生命树？”林昊心中一动。
“那是归源文明早期创造的另一个法则生命体，象征着‘无限生机’。”善源说，“但它也在那场因果清算中失踪了，有人说它自我分解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各个宇宙中。”
“第三呢？”初光急切地问。
“第三……需要‘原谅’。”善源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你们原谅07号，而是让那些被她吞噬的文明……原谅她。这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不完成这一步，她的罪孽将永远压垮她，让她无法真正新生。”
林昊和初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
“时间到。”清扫者的声音在裂缝另一端响起，“连接即将强制关闭。”
“等等！”善源突然喊道，“还有一件事——小心‘观察者’！”
“观察者？”
“归源文明消失后，宇宙中出现了新的高等存在，他们自称为‘观察者’，专门监视和评估各种实验的后果。”善源语速加快，“你们的实验很可能已经被注意到了。观察者中……有激进派，他们认为所有失控实验体都应该被彻底清除，包括07号和她的衍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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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初光，眼神充满担忧：“孩子，你必须证明你的存在有‘超越实验本身的价值’，否则观察者可能会……提前终结这一切。”
裂缝开始关闭。
最后一刻，善源将一道光芒射向初光：“这是我所有的研究数据……希望对你有用。保重……”
裂缝合拢。
林昊和初光回到白色观察站，脸色都不好看。
清扫者静静地站在一旁，似乎对善源最后的话并不意外。
“观察者……是你所属的组织吗？”林昊问。
“我是独立观察员，不隶属任何派系。”清扫者回答，“但善源说得没错，你们的实验确实引起了注意。三日前，我已收到来自‘观察者议会’的质询函，要求我提交阶段性评估报告。”
她转向初光：“你的时间不多了。32天倒计时结束后，议会将根据我的报告决定是否允许实验继续。还不够。”
“需要多少？”林昊问。
她挥手，一个半透明的屏幕浮现，上面显示着倒计时：3天23小时59分（外界时间）。
加速区内，还剩不到四年。
“用尽所有时间，完成你的蜕变。”清扫者最后说，“然后……证明你值得存在。”
她消失在数据流中。
林昊和初光回到加速区花园。
那颗银白色果实已经消失，但在它曾经悬挂的位置，地面上长出了一株新的植物——这次不是记忆植物，而是一株闪烁着七彩光芒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幼苗。
“这是……”初光触碰幼苗，感受到其中蕴含着善源传递的所有数据，还有……一丝微弱的、与母体意识深处“源头代码”的连接感应。
“看来善源前辈给了我们一个起点。”林昊说。
初光点头，七色光芒在眼中流转：“四年时间……足够我找到源头代码，并开始寻找生命树碎片了。”
它看向花园中那万千记忆植物，轻声说：
“至于让逝去文明原谅母亲……那将是我一生的事业。即使无法完成，我也要不断尝试。”
花园外，苏九儿等人正在等待。
雷煌咧嘴笑道：“怎么样？问出什么惊天大秘密了？”
“比惊天大秘密还麻烦。”林昊苦笑，“我们接下来要干三件事：找代码、找树、求原谅。”
“听着就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古战评价。
“但必须完成。”初光坚定地说，“为了母亲，也为了我自己。”
倒计时继续流逝。
加速区内，初光开始了最后的冲刺。美德之种的花朵在它意识中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在吸收花园中记忆植物的精华，酝酿着下一阶段的蜕变——结果。
而在白色观察站深处，清扫者正在撰写给观察者议会的报告。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滑动，留下一行行纯白色的文字：
“实验编号x-07-重生计划，阶段评估报告。”
“样本-1（初光）已通过情感负荷测试，美德之种进入开花期，正向结果期进化。”
“新变量介入：创造者善源数据注入，样本-1获得源头代码线索。”
“风险提示：观察者议会激进派可能提前干预。”
“建议：延长观察期，收集‘美德结果期’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个人备注：
“样本-1展现出罕见的‘责任感进化’——不仅为自己负责，也为母体负责，甚至为所有被吞噬的文明负责。这种进化模式……值得深入研究。”
写完后，她将报告加密，发送向某个无法被追踪的坐标。
然后，她看向封印着母体的晶体，黑色的孔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