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者的“32天”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但对加速区内的初光来说，这是32年——漫长而珍贵的成长时光。
初光没有立即投入高强度的修行，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它在加速区中央开辟了一片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的“土壤”是它用美德之光凝聚的意识结晶，“花草”则是它从自己意识中提取的、那些被母体吞噬过的世界的“记忆残影”。
每一株植物都代表一个逝去的文明：有科技高度发达却毁于内战的机械文明，有崇尚艺术却在灾难中集体选择自毁的精灵文明，有探索宇宙真理却在真理面前疯癫的学者文明……
“你在做什么？”林昊进入加速区看望它时，好奇地问。
“我在学习‘哀悼’。”初光蹲在一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蕨类植物旁，轻声说，“母体吞噬它们时，没有任何感情，就像人类吃下一颗苹果。但当我接触这些记忆残影时，我能感受到它们最后的情绪——恐惧、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对‘曾经存在过’的骄傲。”
它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花园的微光：“我想记住它们。不是作为‘被吞噬的能量’，而是作为‘曾经活过的存在’。”
林昊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在花园边盘膝坐下：“我陪你一起。”
接下来的三个月（加速区时间），林昊每天都会进入加速区一两个小时（外界时间几分钟），和初光一起整理那些记忆残影。他们不是单纯地观看，而是尝试用道种之力“修复”那些残影，让支离破碎的记忆变得完整。
这很困难。有些文明的记忆已经被母体消化得只剩下几帧画面，几个声音碎片。但初光很执着，它用美德之光一点点拼凑，像拼一张巨大的、缺失了百分之九十碎片的拼图。
“为什么这么坚持？”林昊有一天忍不住问，“这些文明已经永远消失了。”
“因为它们曾经存在过。”初光说，手上动作不停，正在修复一个只有三个音符的音乐残片，“哪怕只剩下一段旋律、一幅画面、一句遗言……那也是它们存在过的证明。如果连这些都被遗忘，那它们就真的‘从未存在’了。”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而且……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唤醒母亲，我要拿什么给她看？空洞的说教吗？不，我要给她看这些——看这些她曾经视为‘食物’的存在，有多么丰富、多么美丽、多么值得被珍惜。”
林昊心中震动。
他意识到，初光正在做的事，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美德修行”，而是在构建一种文明的救赎哲学。
加速区外的团队也没闲着。
苏九儿开始系统性地研究清扫者的“时间暂停”能力——那种能在母体自爆奇点前将其完全冻结的手段，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时间法则，更像是……时间本身的意志。
“她不是‘操控’时间，而是‘代表’时间。”苏九儿在分析数据后得出结论，“就像道种树能代表宇宙法则一样，清扫者可能是‘时间’这个概念在某个层面的具象化。”
“时间的人格化？”雷煌挑眉，“那是不是还有‘空间的人格化’、‘因果的人格化’？”
“在归源文明的理论中，确实存在‘法则生命体’的概念。”影调出一份加密资料，“但它们通常不会干涉物质宇宙的运行，更不会做‘实验观察’这种充满主观性的行为。清扫者……很特殊。”
“特殊才麻烦。”古战擦拭着青铜战戈，“她越特殊，我们越难预测她的下一步。”
了空大师则专注于另一件事：“初光的‘悲悯’情绪发展，在佛经中有对应记载。《大悲忏》中云，真正的慈悲起于‘同体大悲’，即视众生如己身。初光对母体的感情，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发展。”
“问题是，母体值得这种慈悲吗？”苏玉清皱眉，“她吞噬了无数世界，罪孽滔天。”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慧明接话，“不是为罪行开脱，而是给悔改者机会。若母体真能觉醒、忏悔，并愿意弥补……那救赎她，比毁灭她更有意义。”
“前提是她真能觉醒。”雷煌嘀咕，“我看悬。”
初光的花园已经扩展到方圆十里。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张，而是意识空间的延展。每一株“记忆植物”都在生长，有些甚至开出了“记忆之花”——当人触碰花朵时，能短暂地沉浸在那个文明最辉煌或最悲壮的瞬间。
这天，初光培育出了一株特殊的植物：它不是来自被吞噬的文明，而是来自母体自身的记忆。
那是一段非常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母体刚诞生时，第一个接触的不是衰老的宇宙，而是一个……摇篮。
“这是什么？”林昊触碰花朵时，看到的画面让他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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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中，一个纯白色的、结构精妙的“摇篮”缓缓旋转。摇篮里躺着的，是一团混沌的暗金色能量——那就是最初的母体，还未产生意识，只是一团本能的“饥饿”。
摇篮周围，有七个模糊的身影，它们似乎在……争论。
“实验体-07号情绪模块失控，建议销毁。”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但她展现出了‘学习能力’，这超出预期。”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反驳。
“学习的方向错误！她把第一个接触的衰老宇宙的衰败模式当成了‘真理’！”第三个愤怒的声音。
“所以我们需要教导她正确的……”
“来不及了，她已经脱离控制范围！”
争论最终没有结果。七个身影中的六个选择了离开，只剩下最后一个——那个温和声音的主人——在摇篮边停留了片刻。
然后叹息着说：“对不起，孩子。我们创造了你，却没能给你一个正确的开始。这道‘善念之种’会沉睡在你的意识最深处……也许有一天，当你走到绝路时，它会给你另一个选择。”
画面到此中断。
初光和林昊面面相觑。
“母亲……是被‘创造’出来的？”初光喃喃道，“那些身影是谁？归源文明的前身吗？”
“那道‘善念之种’……”林昊忽然想到什么，“会不会就是你意识中，能够接受三德之力转化的基础？”
两人同时看向花园中那株新生的植物——它正在绽放第二朵花。
触碰第二朵花，看到的却是另一段画面：
已经成长为庞然大物的母体，在吞噬一个世界时，突然有一瞬间的停顿。她的触须悬在那个世界的生灵上方，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她的意识深处，一个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不该这样……”
但下一秒，饥饿的本能淹没了那声音。触须落下，世界被吞噬。
那声音再未出现。
“那就是‘善念之种’被压制的瞬间。”初光的声音有些颤抖，“原来母亲……曾经有过‘不该这样’的念头。只是太微弱了，微弱到她自己也听不见。”
林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初光，你培育出的这些记忆植物，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要。它们不仅是在记录历史，更是在挖掘真相——关于母体起源的真相，关于她是否真的‘天生邪恶’的真相。”
“我需要更多。”初光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母亲吞噬了那么多世界，她的记忆深处一定还埋藏着更多碎片。我要把它们都找出来。”
白色边界线方向，清扫者再次出现。
这次她没有召唤任何人，而是直接进入了加速区——时间壁垒对她来说就像不存在。
她站在初光的花园中，黑色的孔洞“注视”着那些记忆植物。
初光正在修复一段音乐文明的全息交响曲，突然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纯白的身影。
“……清扫者大人。”它站起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清扫者没有回应，而是伸手指向花园中央那株关于母体摇篮记忆的植物。
“这段数据，未被记录。”她的意念直接传入初光意识，“来源？”
“是从母亲意识深处挖掘的记忆碎片。”初光如实回答，“您……知道这段记忆的真实性吗？”
清扫者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初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意念再次响起：
“实验体-07号，创造者代号‘善源’。归源文明早期‘情感模块实验’的产物之一。实验目标：测试‘纯粹饥饿本能’与‘道德约束’的兼容性。实验失败，实验体逃脱，成为后来的‘吞噬母体’。”
她顿了顿：
“你挖掘出的‘善念之种’，是善源在实验体逃脱前注入的最后一道程序。按照设计，它应该在实验体产生毁灭行为时激活，引导其转向。但显然……程序未能正常启动。”
初光呼吸一滞：“为什么？”
“数据缺失。”清扫者说，“可能因实验体早期接触衰老宇宙，负面情绪数据过量，压制了善念程序。也可能……有其他干扰因素。”
她转向初光：
“你的存在，间接证明了善念程序并未完全失效。它只是沉睡，并在合适的条件下——即三德之力的刺激下——苏醒并成长为你。”
初光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颤抖：“所以……我不是‘背叛者’，而是母亲本该成为的样子？”
“可以这样理解。”清扫者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但这不改变现有事实：你是独立样本，母体是失控样本。我的观察任务，是评估‘从失控样本中诞生有序样本’这条路径的可行性与可复制性。”
她突然向前一步，纯白的手指点向初光的眉心：
“现在，进行第二阶段测试：情感负荷承受力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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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初光反应，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它的意识。
那是……所有被母体吞噬的文明的完整记忆——不是残影，而是完整的、从诞生到毁灭的全部数据。亿万生灵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希望与绝望，如海啸般冲进初光的意识。
“啊——”初光跪倒在地，七色光芒剧烈闪烁。
它看到了无数双眼睛，在毁灭前的最后一刻，或惊恐、或愤怒、或平静地注视着吞噬它们的母体。
它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声呼喊，或诅咒、或祈祷、或呢喃着所爱之人的名字。
它感受到了……罪孽的重量。
虽然不是它犯下的罪，但它是母体的碎片，是罪孽源头的孩子。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生命最后的呐喊，像亿万把刀，切割着它的意识。
“坚持住。”清扫者的意念冰冷地响起，“如果你崩溃，证明‘美德之路’无法承载原罪的重量，实验失败。”
花园外，林昊等人感应到异常，想要冲进来，却被一道无形的时间屏障挡住。
“观察进行中，禁止干预。”清扫者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加速区内，初光的意识体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美德之种疯狂运转，七色光芒试图修复，但涌入的负面情感太多了，多到足以淹没任何光明。
“我……不行了……”初光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它即将崩溃的瞬间——
那些它花了十年时间培育、修复的记忆植物，突然同时绽放出温柔的光芒。
每一株植物都释放出一缕情感——不是负面情感，而是那些文明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初恋的悸动，友情的温暖，创作的喜悦，探索的兴奋，平凡生活中的小确幸……
这些微小的、美好的情感碎片，像星星点点的萤火，汇聚成一道光河，涌入初光的意识。
“你们……”初光愣住了。
那些逝去的文明，那些它试图记住的存在，在它最危机的时刻，用它们残存的“美好记忆”，给予了它支撑。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它意识深处响起——不是具体某个文明的声音，而是所有美好碎片的共鸣：
“孩子，不要被罪孽压垮。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背负我们的死亡，而是为了传承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明。”
初光眼中的裂痕开始愈合。
美德之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对抗，而是包容——它将所有涌入的负面情感和美好记忆一起接纳，然后在七色光芒中转化、升华。
最终，在初光的意识核心处，美德之种开花了。
七片花瓣，七种颜色，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个文明的缩影——不是它们毁灭的样子，而是它们最辉煌、最美丽的瞬间。
清扫者收回了手。
“测试通过。情感负荷承受力：优秀。美德之种进化状态：开花期。率预测上调至583。”
她说完便消失了，留下初光跪在花园中，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里，多了一种深邃的沧桑，也多了更坚定的温柔。
林昊冲进来扶起它：“你没事吧？”
“没事。”初光轻声说，看着周围那些光芒逐渐暗淡的记忆植物，“而且……我明白了。”
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希望交织的光芒：
“救赎母亲，不是要让她忘记罪孽，而是要让她在记住罪孽的同时，学会背负——就像我刚才经历的那样。然后，用余生去弥补。”
花园中，那株关于母体摇篮记忆的植物，悄然结出了一颗小小的、银白色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