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汉莎航空的航班平稳降落在慕尼黑弗朗茨·约瑟夫·施特劳斯机场。
透过舷窗望去,外面是典型的欧洲冬日景象,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跑道上还残留着化雪后的湿痕,远处的枯枝和草坪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刘军与陈磊两人随着人流走下飞机,一股凛冽干燥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鹏城湿润温热的气候形成鲜明对比。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御寒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将领子竖了起来。德语的广播声在空旷的接机廊桥中回荡,带着一种冬日特有的冷静节奏。
入境检查的过程高效而程序化。边境官员看了看他的商务签证和返程机票,简单询问了来访目的和停留时间,便在他的护照上盖上了入境章。
“祝您在慕尼黑愉快。”
刘军接过护照,微微颔首:“danke(谢谢)。”
他与在另一个窗口几乎同时办完手续的陈磊汇合,两人沉默地走向行李提取处。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四周是拖着行李匆匆而行的各国旅客,空气里混杂着疲惫、期待和咖啡的香气。
行李出来得很快。两人取了自己的行李箱,没有任何耽搁,径直走向机场快轨(s-bahn)的站台。
陈磊显然对这条路线很熟,步履不停,刘军则从容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地掠过站台上的德文标识、广告以及行色匆匆的人群。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陌生与隐约熟悉的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轻轻拂过他的神经末梢。
德语的报站声,车站建筑冷峻的线条,甚至空气中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淡淡柴油和冬日尘埃的味道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唤醒着某种深埋的感知。
这座城市,他感觉自己曾经来过。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将这种感觉悄然归档,如同处理任何一条未经分析的情报。
机场快轨平稳地驶向市区。
天空依然阴沉,但远处的天际线已隐约可见。
陈磊上车后便拿出手机,似乎在查看邮件或信息。
刘军则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看似放松,实则大脑在高速处理着映入眼帘的一切信息,并与脑海中那些零星破碎的、关于“欧洲”、“德语区”的模糊印象进行着无声的比对。
约莫四十分钟后,他们在市中心的中央火车站(hauptbahnhof)下车。
出站,清冷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街道上电车叮当作响,行人们裹着厚实的外套,步履匆匆。
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刘军用流利的德语报出了酒店地址——一家位于老城区边缘、以商务便利和安静着称的四星级酒店。
出租车在略显狭窄但异常整洁的街道上穿行,掠过古老的教堂、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以及装饰着圣诞灯饰(虽然节日已过,但部分尚未拆除)的橱窗。
慕尼黑以一种沉静、有序,略带疏离感的姿态,展现在刘军面前。
到达酒店,办理入住。前台效率很高,两人的房间相邻。拿到房卡,进入电梯,金属厢体平稳上升。
“先休整一下,倒倒时差。”陈磊在电梯里开口,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晚餐在酒店餐厅简单解决?七点,可以顺便把明天见kreon tech的一些细节最后对一遍。”
“可以,七点餐厅见。”刘军点头同意。
两人随后各自进入房间。
刘军的房间宽敞整洁,典型的商务风格,有一扇窗对着内庭,相对安静。他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整理,而是先走到窗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掠过下方静谧的庭院和远处一片暗红色的古老屋顶。
他解开大衣扣子,但没有脱下,仿佛还在适应室内的温度,或者说,是在适应这片与记忆线索紧密相连的土地所带来的、无形的心理压强。
片刻后,他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将西装、衬衫挂进衣橱,洗漱用品摆好,笔记本电脑和文件放在书桌上。每一个动作都平稳、精确,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秩序感,这能帮助他快速在陌生环境中建立起熟悉的“控制区”。
简单淋浴,换上一身舒适的休闲装,时间已接近傍晚。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迅速暗下来。他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拿起陈磊在机场快轨上递给他的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再次翻开,就着灯光,开始逐页细读。
七点整,刘军出现在酒店餐厅。陈磊已经在了,坐在一个靠墙的安静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件,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气泡水。
他已经换下了羽绒服,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精神尚可,长途飞行的疲惫被专注的神情冲淡了不少。
陈磊抬头看到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
刘军坐下,向走过来的服务员点了简单的晚餐(煎鳕鱼配土豆泥和蔬菜)和一杯矿泉水。陈磊则只要了沙拉和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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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餐的间隙,陈磊将电脑屏幕转向刘军,上面是一份整理过的议程和要点列表。
“这是根据我们之前沟通,以及对方最新回复的邮件,我拟好的明天交流的初步框架。你看一下。”
刘军接过电脑,快速浏览。
框架清晰,从双方介绍、技术演示、核心问题探讨到合作可能性摸底,环环相扣。陈磊在其中几个关键环节标注了需要重点关注的细节和可能的提问角度,显示出极强的专业性和前期准备功夫。
“框架很清晰,重点抓得准。”刘军将电脑推回,肯定道。
他随即补充,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入力度:“我建议,在技术演示后的q&a环节,我们增加一个‘压力测试’情景模拟。”
陈磊目光一凝:“压力测试?”
“嗯。”刘军拿起桌上的盐瓶和胡椒瓶,简单摆放,“假设,他们的算法在理想数据流下表现是90分。”
他指了指盐瓶,“但我们现在提供的是一个混合了老旧传感器延迟数据、非标准协议接入的杂乱信息、以及突发峰值干扰的‘城市真实场景’。”
他将胡椒瓶挪到盐瓶旁边,又用手在周围虚划了一圈,代表混乱环境。
“我们不需要他们当场给出解决方案,但要逼他们现场描述,面对这种‘最坏情况’,他们的算法会如何反应?核心瓶颈会出现在哪个模块?他们的团队诊断和介入的预期响应时间和方式是如何的?”
他看向陈磊,目光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醒:“我们要看的,不仅是他们技术的‘肌肉’,更是他们应对‘意外’的‘神经反射’和‘解剖知识’。这比任何完美的演示都更能说明他们技术的成熟度和团队的真实能力。”
陈磊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神不断变换,从最初的略显意外,到沉思,再到逐渐亮起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锐利光芒。
刘军提出的这个角度,不仅刁钻,而且直击此类技术合作中最隐蔽的风险——实验室表现与现场应用的巨大鸿沟。
这需要提问者对技术有相当深度的理解,更需要对商业落地场景的复杂性和残酷性有清醒的认知。
“这个角度很好。”陈磊最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真正的重视,“确实,他们之前的演示太‘干净’了。加入这个情景,能打乱他们预设的节奏,逼出干货。不过,问题设计需要非常小心,既要触及核心,又不能显得外行或故意刁难。”
“问题我来主导提出,你做补充和技术细节追问。”
刘军自然地接过主导权,但给予了陈磊充分发挥专业特长的空间,“我们配合。你更了解他们技术的细枝末节,在我施加压力、暴露他们可能的薄弱点或模糊地带时,你需要即时跟上,从技术层面深挖,让他们无法含糊其辞。”
陈磊看着刘军,足足有几秒钟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这次任务虽然名义上由刘军主导,但实质性的技术攻坚和细节把握恐怕还要靠自己来。
但现在,刘军不仅展现出了不逊于他的技术理解深度,更在谈判策略和节奏掌控上,提出了比他更为老辣和具有攻击性的方案。
这不是一个只懂权术的“董事长助理”,这是一个深谙如何在高阶商业技术博弈中刺穿伪装、直取要害的“猎手”。
“明白了。”
陈磊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在共同的目标和清晰的战术面前,悄然融化了一层,转变为一种更为扎实的、并肩作战的认同感。
“我会准备好相关的技术参数和可能的应对说辞,配合你的提问节奏。”
这时,服务生送来了两人的晚餐。
简单的餐食,高效的对话。在慕尼黑冬夜安静的酒店餐厅里,一场针对明日技术交锋的战前推演,在刀叉轻微的碰撞声和低沉的交谈声中,冷静而周密地完成。
晚餐结束,两人各自回房。对于刘军而言,与陈磊的这次战术协同,不仅仅是为了明天的谈判。这同样是他“刘军”这个新身份,在专业战场上赢得第一位实力派同盟的关键一步。
而在他内心更深层的地方,踏上这片土地所引发的、那些关于记忆与身份的细微悸动,被他暂时牢牢锁在专注工作的心门之外至于苏黎世那个名字像窗外的雪一样,冰冷而真实地存在于不远的地方。
它就在那里,等待着。但他需要耐心,需要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自然的理由,让这段旅程顺理成章地延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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