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璐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反而顺势垂下眼帘，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她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混合着感激与一丝“甜蜜的烦恼”的意味：
“顾董过奖了。说起来，确实多亏有他。”她轻轻摇头，像是陷入回忆，“您可能不知道，有时候我都被他吓到。一些非常复杂的结构性问题，我们团队反复论证都觉得棘手，他往往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指出最关键的风险点，思路之清晰，角度之刁钻，简直”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简直不像常规的学院派，更像是在真实的血雨腥风里淬炼出来的本能。”
顾鸿生微微一笑，语气真诚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确实如此。说实话，在南江的圈子里，像他这样既有扎实理论功底，又有敏锐实战直觉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闪烁着发现瑰宝的光彩：“特别那天我们初次深谈，他对跨境并购中结构性风险的理解，尤其是对‘动态风险边界’的阐述，视角非常独到，绝非纸上谈兵，一听就是有过大量一线实操经验才能提炼出的真知灼见。”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赞叹更浓：“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惊讶的。特别是那天我们和外方的谈判，才是真正让我大开眼界。阿尔卑斯资管那边新来的首席法律顾问，是个瑞士人，母语是瑞士德语，专业条款又极其刁钻晦涩。allen担任翻译，不仅精准无误，更关键的是——”
顾鸿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欣赏的意味：“在讨论到一个核心的风险分担条款时，对方引用了一本相当冷门的德文专着——《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中的观点来施压。就在那一刻，allen的反应简直堪称惊艳！”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关璐，语气仍是毫不掩饰的欣赏：“allen先生显然也看过这本书，而且，还极其流利地道的用瑞士德语，直接针对对方引用的理论漏洞进行了反驳！完全掌控了场面，为我们扭转了局势！”
关璐听到这些，心里开始狂跳起来。
她一直以为，刘军所有的“专业表现”，都是基于她提供的资料、凭借他超凡的“学习能力”和“演技”模拟出来的。她为自己“打造”出的这个完美作品而暗自得意，甚至因为能“掌控”他而拥有安全感。
“说真的，就从allen先生建立在深厚法学和金融学素养基础上的、高水平的专业辩论这点来说，allen先生逻辑之严谨，对瑞士乃至欧盟相关法律框架的熟悉程度，让我和我们这边的首席法律顾问都深感震惊！”
说到这里，顾鸿生自然停顿了一下，看着关璐，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语气温和而郑重：
“关总啊，说句实在话，”他微微倾身，话语里充满了感慨，“我在南江商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像allen这样，不仅能力出众、心性沉稳，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有种嗯，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和担当。这绝非寻常家境或普通历练所能培养出来的。”
他轻轻敲了下桌面，目光直视关璐，带着长辈般的欣慰：“所以，我是真的佩服你的眼光。能找到allen这样的良配，不仅是事业上的得力臂助，更是人生路上的佳偶。你们二位，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实在是难得。看到你们年轻人这样，我们这些前辈，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自然，既高度赞扬了刘军，又将关璐置于“慧眼识珠”的位置上。然而，每一个字听在关璐耳中，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带来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和噬心悔恨的剧痛。
难怪他面对顾鸿生时如此从容自信！那不是扮演，那是他本就熟悉的领域！是他信手拈来的本能！
难怪他坚持参与项目是“战略机遇”！那不是冒险，那是他回归本真、施展才华的必然选择！
巨大的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浇遍了她的全身，让她四肢冰凉。
她不是眼光好她是瞎了眼。
顾鸿生真诚的赞许如同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关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几乎要碎裂的、僵硬的笑容。每一句关于“良配”、“眼光好”的夸赞，都像是在反复提醒她昨夜自己是何等愚蠢和傲慢。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低头轻啜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来掩饰情绪的剧烈波动，指尖的冰凉透过杯壁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现在不是沉溺在悔恨中的时候，找到他才是最重要的。
强迫自己抬起眼，关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未婚妻”的担忧和些许无奈：“顾董，您这么夸他，他要是知道了，怕是要骄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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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勉强笑了笑，话锋顺势一转，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种看似抱怨实则忧心的亲昵：“不过说到这个，也正让我发愁呢。他这人啊，一投入到专业问题里，就有点不管不顾的。昨天下午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是有个急事要处理，可能涉及到一些他之前很关注的跨境架构问题，之后手机就一直联系不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顾鸿生的反应，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顾董，不瞒您说，我就是想到他之前那么看重您和贵公司的项目，对您又那么佩服所以我才冒昧过来问问，您看他这两天，有没有可能因为什么专业上的疑问，或者嗯，就是一时兴起，来向您请教过？或者，您有没有可能从别的渠道，听说过他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把刘军的“失联”包装成一个“专注工作忽略外界”的、略带甜蜜负担的小插曲，而她的询问，也完全是一个“担心未婚夫”的伴侣，在向他最可能请教的前辈打探消息的模样。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最大限度地掩饰了她内心真实的恐慌和寻人的迫切。
顾鸿生听完，脸上那赞赏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沉吟道：“联系不上了？这倒是有点意外。allen先生给我的印象，是非常沉稳和有条理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关璐：“不过关总，我这边确实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如果他真的在钻研什么复杂的专业问题，或许是找了什么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闭关思考去了？有些技术性的难题，确实需要不受打扰才能突破。”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达了适度的关心，但明确否认了与刘军有过联系，甚至还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
这个答案，让关璐的心沉了下去。顾鸿生不像在说谎。如果连他这里都没有线索，那刘军还能去哪里？那个需要“绝对安静环境”的推测，在她听来，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托词。
难道他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但她不能就此放弃，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她强撑着几乎要垮掉的笑容，顺着顾鸿生的话说道：“您说得对，可能真是我太着急了。他就是这么个人，钻起牛角尖来什么都忘了。那我再等等看，说不定他忙完就自己联系我了。”
她又和顾鸿生客套了几句然后才起身告辞。
顾鸿生是何等人物，关璐这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失态，让他心中疑窦渐生。这绝不仅仅是“暂时联系不上”那么简单。但他毕竟是场面上的人，深知分寸，不会点破，亲自将关璐送到了电梯口。
当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关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般靠在轿厢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后悔和自我厌恶以及大彻大悟。
顾鸿生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流利的瑞士德语、对晦涩专着的深刻理解、高水平的专业辩论——像无数块拼图，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严丝合缝地拼凑出一个让她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真相：
她为他量身定做的“allen”的每一个设定——苏黎世背景、金融精英、沉稳透彻——根本不是虚构的剧本！
那分明就是他失忆前真实的、甚至可能更加璀璨的人生底色！
她以为是自己“创造”了allen，却不知是命运将她带到了真正的“allen”面前。
她以为是自己“赐予”了他身份和舞台，却不知是他本身就闪耀着足以照亮她世界的光芒。
她挑剔着他的“表演”是否完美，却不知他每一次“超常发挥”，都是他真实灵魂的无意识回归！
难怪难怪她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顺眼”，觉得他“不一样”。那不是对皮囊或演技的欣赏，那是灵魂深处对同类、对理想伴侣模样的本能识别和吸引！
难怪难怪在朝夕相处中，她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他。她爱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完美的“扮演”，而是那个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实的、强大的、与她梦想蓝图高度契合的灵魂内核！
刘军就是allen。allen就是刘军。
她虚构的角色，与他不幸遗忘的真实身份，竟然惊人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命运给了她一份何等慷慨而神奇的礼物——一个几乎完全按照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定制”而来的、真实的爱人。
然而，她做了什么？
她用最愚蠢的傲慢、最伤人的话语，质疑他的能力，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物化为一件由她“投资”和“掌控”的作品，最终亲手将他推开了。
这不再仅仅是失去一个男友的痛苦。
这是一种错失了命运馈赠、亲手毁掉了近乎完美契合的灵魂联结的、彻骨的绝望和自我憎恨。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仿佛是她心脏永无止境坠落的写照。泪水汹涌而出，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那份她刚刚意识到其真正价值、却已永远失去的、独一无二的联结而悲恸。
她的大彻大悟，来得太迟，代价也太惨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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