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警署,审讯室。
这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墙壁是灰黑色的水泥面。
上面挂着几条用来挂刑具的铁链。
地面潮湿,积着一层黑垢。
角落里放着一只用来装排泄物的木桶。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种环境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崩溃。
一张沉重的铁桌子焊死在地面中央。
鬼手梁通坐在铁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双手被反铐在椅背上。
手腕处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低着头,花白的乱发遮住了脸。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个钟头了。
不动。
也不说话。
只有胸膛偶尔起伏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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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走廊。
骆森靠在墙上。
两根手指夹着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
他脚下的地面上已经扔了三个烟头。
“这老东西嘴很硬。”
大头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显得很焦躁,时不时通过铁门上的观察孔往里看一眼。
“骆sir,要不还是让我进去给他松松骨?”
大头辉停下脚步,脸上横肉抖动:
“这种老顽固不见棺材不掉泪。
给他上几道大菜(刑罚),我就不信他还能装死人。”
骆森没理他,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这是我们要找的关键证人,不是普通的烂仔。”
骆森吐出一口烟雾:“你要是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线索就断了。
到时候你去填那个古井?”
大头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骆森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陈九源。
陈九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那是警署刚才送来的。
茶水很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
“陈先生,你怎么看?”骆森问。
陈九源喝了一口茶。
热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他的身体恢复了暖意。
“他不是嘴硬,他是心死了。”
陈九源放下茶杯。
目光通过观察孔,落在梁通那佝偻的背影上。
“一个把杀子仇人当神拜了五年的人,你用刑罚吓不到他。
他的魂早就锁在五年前那口井里了。”
“那怎么办?”
“攻心。”
陈九源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我去跟他谈谈。”
骆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伸手帮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咔哒。”
铁门关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更浑浊了。
陈九源没有直接坐下。
他绕着梁通走了一圈。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淅可闻。
梁通没有任何反应。
陈九源停在梁通面前。
他的视线从梁通那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上扫过。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
粗糙。
有力。
关节粗大。
陈九源开口:“梁师傅。”
“你放在我风水堂门口的那个木偶,还有那枚锁喉钉被我拆开了。”
闻言,梁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在梁通对面坐下。
“木偶用的阴沉木,选料很讲究。
应该是从城寨地下水道最深处捞出来的
那股子腥臭味,用火烤都去不掉。”
陈九源语气平淡,象是在跟同行探讨手艺。
“墨线也是用得老法子,桐油烟墨。
里头还混了朱砂和头炉香灰。
这种配方现在没几个木匠会用了。
毕竟那可是给有规模的大庙修梁换柱、敬鬼神用的。”
“至于那根钉子……”
陈九源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包着铁钉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锈迹斑斑的四方铁钉。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用来镇尸或者封棺。
取的是镇压和永不超生的意思。”
陈九源看着梁通低垂的头颅。
“手艺很地道,规矩也没乱。
单论这门厌胜术的手艺,你是个行家。”
听到这番指点评价,梁通的手指在背后猛地蜷缩。
指甲刮擦着手铐的金属环,发出烦躁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一辈子赖以为生的手艺。
也是他藏在一线天里最大的骄傲和秘密。
此刻被一个年轻人用这种平淡的口吻,一点点拆解开来。
这比大头辉刚才的恐吓,更让他难受。
陈九源见梁通有些微反应,便继续淡然道:
“你的锁喉钉确实阴毒。
如果我不懂行,不出三日就会喉头溃烂,气绝身亡。
或许连鬼佬的西医解剖都查不出死因。”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
双眸盯着梁通乱发后,露出的那只浑浊眼睛。
“但是,梁师傅”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陈九源的声音压低了。
“你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为你背后的人卖命,守着那口破井…
…井底下那东西,真的能保你儿子魂魄安宁吗?”
梁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有没有想过,你替那帮人守了五年的秘密,他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吗?”
“你有没有想过……”
陈九源顿了顿:“那个害死你儿子的真凶
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向你许诺、帮你实现愿望的神明?”
“又或者是那个教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人?”
“闭嘴!”梁通猛地抬头。
那张脸扭曲得可怕。
眼窝深陷,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
嘴唇干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梁通嘶吼着,声音沙哑难听。
“太岁爷……太岁爷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井,只要我听话…
…阿宝就能回来!
阿宝的魂就在井里!
我能听见他哭!我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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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头辉听着里面的嘶吼,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这老家伙疯得不轻啊。
太岁爷?我看他是想儿子想疯了。”
骆森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里面的陈九源。
那个年轻人面对疯狗一样的梁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定力,让骆森想起了他在苏格兰场受训时见过的那些顶级心理侧写师。
“别说话,看着。”骆森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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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看着癫狂的梁通,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悲泯。
“你能听见他哭?”陈九源反问。
“那你能不能听见,他在喊疼?”
梁通愣住了。
“在你屋里,我看到了那个神龛。那块红布包着的头盖骨。”
陈九源的声音变得冰冷。
“警署的文档我看过。
梁宝,七岁。
死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盂兰节前一天。”
“文档上写的是失足溺亡。”
“但是那块骨头告诉我,事实不是这样”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梁通身边。
他俯下身,在梁通耳边轻声说道:
“溺水的人,死前会吸入大量的水。
肺部会炸裂般的疼,但是在入水之前……”
“他的后颈骨被人捏碎了。”
梁通的瞳孔瞬间放大,呼吸急促得象是要断气。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陈九源直起身,走回桌边。
他闭上眼。
识海中,鬼医命格再次运转。
那段通过头骨碎片读取到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
虽然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淅可见。
那只手。
那个袖扣。
那股巨大的推力。
“那天阳光很好。”
陈九源睁开眼,看着梁通。
“有人给了梁宝一颗糖。
西洋糖果,包着彩色的纸。”
梁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斗。
这件事只有他和那个冯先生知道。
那是阿宝死时手里攥着的东西!
“那个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
陈九源语速加快:“他看了一下怀表,确认了时辰。”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阿宝的后颈。”
“咔嚓。”
陈九源模仿了一下骨头断裂的声音。
梁通发出一声惨叫。
“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他把阿宝推进了井里。”
陈九源没有停:“他站在井边看着阿宝在水里挣扎”
“看着他沉下去。”
“他没有救人。”
“他在笑。”
陈九源拿起桌上的一支炭笔。
在那张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线条,一个图案跃然纸上。
一条盘绕的龙,嘴里衔着一朵花。
鸢尾花!!
陈九源把纸推到梁通面前。
“那天推阿宝下去的那只手上,袖口就有这个图案。”
“梁师傅,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梁通死死盯着那张纸。
那个图案。
盘龙。
鸢尾花。
这个图案他见过。
五年来,每一次那个冯先生来找他,袖口上都带着这个东西。
每一次冯先生让他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时,都会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个东西。
那是幕后之人的像征!
也是控制他的枷锁。
但现在陈九源告诉他,这也是杀人的标记
“不可能……不可能……”
梁通摇着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冯先生说……他说阿宝是冲撞了太岁爷…
…他说只有他能救阿宝……”
“他说他会帮我……”
“闭嘴蠢货!”陈九源打断了他:“他是在利用你。”
“这在心理学上叫煤气灯效应,或者叫洗脑。”
陈九源心里闪过这个现代词汇,但嘴上换了个说法。
“他先杀了你儿子,制造恐惧。”
“然后装作救世主,给你希望。”
“他让你把仇人当恩人,把凶手当神明。”
“他让你这五年活得象条狗一样,替他守着那个抛尸的现场。”
“他让你用厌胜术去害人,去帮他清除障碍。”
陈九源逼视着梁通:“梁通,你是个好木匠。”
“但你是个糊涂的爹。”
“你儿子在井底下喊了五年冤。”
“你却在阳间,给杀他的凶手磕了五年的头。”
“你甚至还把他的头骨挖出来,做成法器去帮凶手害人!!”
“你告诉我。”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可悲的人吗?!”
“啊——!!!”
梁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声音不象是人发出来的。
象是受伤的野兽。
象是绝望的厉鬼。
他猛地向后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椅背上。
“咚!”
一声闷响。
铁椅子被他撞得移位。
他在椅子上疯狂挣扎,手铐勒进了肉里。
血流如注!
但梁通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心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五年的坚持。
五年的忍辱负重。
五年的希望。
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笑话。
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刀。
“冯……冯……”
梁通嘴里喷出血沫,那是咬破了舌头。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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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
大头辉吓眼前一幕吓得不轻,手里的烟都掉了。
“卧槽,这老东西发狂了?要不要进去按住他?”
骆森伸手拦住了大头辉。
他的眼神复杂。
看着里面那个崩溃的老人,又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神情冷漠的陈九源。
“不用。”骆森的声音有些低沉。
“让他发泄出来。”
“只有把脓包挑破了,才能把毒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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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静静地看着梁通发疯。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直到梁通的力气耗尽,瘫软在椅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陈九源才重新开口:“想报仇吗?”
梁通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寂静。
哀莫大于心死。
但在那死灰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在燃烧。
那是仇恨!
“想……”
梁通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叹息。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陈九源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纸。
“那口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那个冯先生是谁?”
“德记洋行到底在干什么?”
“把你这五年看到的、听到的、做过的,全部说出来。”
“这是你唯一能为你儿子做的事。”
“也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梁通看着陈九源。
许久,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又很重!
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
“我全都说……”
陈九源看着梁通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中并未有太多波澜。
这世间最毒的药不是砒霜,是谎言!
尤其是那种裹着希望糖衣的谎言。
一旦戳破,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必须戳破!!
为了破局,也为了给那个死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开始吧。”
陈九源拿起笔,准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