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辉趴在满是污泥的房顶上。
肚子下的瓦片冰凉刺骨。
他盯着下方那个跪在井边的佝偻身影。
手里的点三八警枪握把被紧紧握着。
这老东西刚才那一番唱念做打。
看得大头辉心里发毛。
又是磕头又是流血,嘴里念叨着要挖人心肝。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疯狗。
骆sir的手势落下。
大头辉没有任何尤豫。
他是行动队的头马,这种脏活累活必须他先上。
他猛地从房檐跃下,落地时溅起一滩腥臭的泥水。
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同时按亮。
光柱直刺梁通的双眼。
十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黑暗。
从四面八方将井边那块狭小的局域死死锁定。
光线交错,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黑洞洞的枪口,从屋顶、巷口、墙后探出。
密不透风。
梁通的身体僵直。
强光刺激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脸上的表情凝固在谄媚与恐惧之间,显得扭曲怪诞。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扫过那些手持武器的便衣。
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不明白,为何神圣的祭祀会被这就么粗暴地打断。
“梁通,涉嫌刑事恐吓,你被捕了。”
骆森从人群后走出。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他手里的左轮手枪稳稳指向梁通的眉心。
保险早已打开。
见到骆森这身官皮,梁通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低吼。
绝境之下,这老木匠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死力。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滑的污泥,狠狠甩向骆森的面门。
与此同时,他整个身体不退反进。
竟是想一头撞进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这是要销毁证据。
也是要自绝生路!
“想死?问过我没有!”
大头辉早防着这一手。
他从侧面扑上。
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直接压在梁通干瘦的脊背上。
“咔嚓。”
骨骼挤压的脆响。
梁通整张脸被死死按进烂泥里。
他的嘴里还在唔唔乱叫,四肢疯狂刨动。
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老实点!”
另一名便衣冲上来锁喉,膝盖顶住后腰。
粗麻绳迅速缠绕。
专业的捆猪扣手法,三两下便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搜!”
骆森侧头避开那团污泥,只在肩膀上沾了一点。
他嫌恶地拍了拍西装。
手臂一挥。
几个便衣立刻冲向不远处的木屋。
陈九源没有理会地上的梁通。
他跟在便衣身后,走进了那间摇摇欲坠的吊脚楼。
有些事,必须在现场亲眼确认!
屋内没有窗。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尚未干透的血腥气。
还有常年居住在下水道上方特有的沼气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冲脑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一张发黑的木床。
剩下的空间堆满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和半成品的木料。
刨花堆在墙角。
受潮发黑。
墙上挂着几把锯子。
锯齿寒光闪闪,显然经常打磨。
一个年轻便衣正要习惯性地弯腰检查床底。
“等等!”
陈九源忽然开口,声音急促。
他指着床脚一个几乎与地板颜色融为一体的木质凸起。
“那是活扣。”
那名便衣愣了一下,动作僵在半空。
旋即他反应过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退后半步,用枪托的长柄轻轻一碰那个凸起。
“咔哒!”
机括弹动的脆响。
侧面墙壁上一块松动的木板应声弹开。
三支淬了乌黑毒液的短弩箭,嗖地射出。
“笃!笃!笃!”
弩箭死死钉在对面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那位置,正好是刚才便衣弯腰时脑袋的高度。
在场的警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命的弩箭!
若不是陈先生提醒,刚才冒失检查的伙计,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老东西……在家里都装这种要命的玩意儿?”
大头辉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看着那弩箭,脸皮抽动。
陈九源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被墙角阴影处一个简陋的神龛吸引。
那神龛做得极不讲究。
是用几块烂木板钉死在墙上的。
神龛上供着一块黑漆漆的牌位。
前面摆着几个干瘪发黑的野果,早已长毛。
还有半碗凝固的黑血。
一股阴冷刺骨的怨气,正从那牌位上,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发出来。
这怨气不凶,透着一股子还没长大的稚嫩和委屈。
陈九源走上前,定睛细看。
那根本不是什么木质牌位。
那是一块小孩的…头盖骨碎片!
骨片边缘参差不齐。
显然经过某种外力的暴力碎裂。
骨片正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生辰八字。
笔画极深,每一笔都充满了血与泪的凝滞感。
那是刻字人在极度悲痛下留下的痕迹。
陈九源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骨片的瞬间,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骤然嗡鸣!
镜面震动,古篆文本流转速度极快:
【勘察目标:孩童头盖骨碎片】
【侦测到强烈怨念与煞气残留:源自非正常死亡的七岁男童。】
【强行解析关键记忆碎片……警告!怨念过强,解析将对宿主神魂产生巨大冲击!】
【煞气值:2】
还未等陈九源做好心理建设,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已经粗暴地冲入他的识海!
没有过渡,直接共情。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
耳边,稚嫩的粤语童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声音清脆。
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宛若就在他耳畔徘徊。
视野瞬间扭曲。
现实世界的画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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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很刺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
一个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洋人,正蹲在地上。
他笑着将一颗包装精美的西洋糖果递过来。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是这个贫民窟孩子从未见过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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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扭曲,场景切换。
古井的井沿,青笞湿滑。
男人脸上温和的笑容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那种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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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文洋人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金表的指针,似乎在确认某个特定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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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天真地问:“叔叔,你在等什么呀?糖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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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手掌很大,很暖。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下滑,死死抓住孩子细嫩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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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
身体腾空。
坠落。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灌入肺中。
那种窒息的痛苦。
肺部炸裂的灼烧感。
还有无尽的黑暗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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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光线里,一抹金属的反光刺入眼帘。
那是男人西装袖口上,一枚制作精良的袖扣。
图案清淅可见——
——一条盘龙,衔着一朵西洋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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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陈先生!”
骆森焦急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
将陈九源从那令人窒息的感官洪流中,强行拽回。
陈九源身体剧烈后仰。
他一手死死扶住旁边的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
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种井水灌肺的窒息感太真实,让他生理性地想要咳嗽排水。
“呕——”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呛咳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没事。”
陈九源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屋里的怨气太重,不小心被冲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门框,望向屋外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还在疯癫咒骂的梁通。
一时间,陈九源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哀与怜悯!
这个可怜的父亲。
竟把杀子仇人饲养的龙煞,错当成神明来祭拜。
甚至,用自己亲生儿子的遗骨
作为安抚仇人,祈求庇佑的祭品。
整整五年。
日日夜夜不停祈福做祷。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也更残忍的事情吗?
这简直是把人心,放在磨盘上碾碎了再拼起来!!!!
骆森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警校生。
他看着陈九源煞白的脸,那双残留着未消退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事情绝非冲撞了一下那么简单。
这屋里,藏着大恐怖!
“陈先生”
骆森压低声音,扶住他的手臂。
掌心传来陈九源肌肉的颤斗:“你看到了什么?”
陈九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将脑中那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那个图案。
那个时间。
那个洋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骆sir”
陈九源终于开口。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却多了一份彻骨的寒意。
他凑近了身体,压低声音在骆森耳边道:
“梁通的儿子梁宝,不是失足溺亡!”
停顿了许久。
他才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笃定:“他是被人谋杀的!!”
闻言,骆森的瞳孔骤然收紧!
陈九源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惊雷:
“一个鬼佬用西洋糖果骗取了梁宝的信任,将他带到古井边。
在确认了某个特定的时辰后
亲手将他按进井里,活活溺死。”
“你怎么知道?!”
骆森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陈九源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
他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沾了点神龛上半碗未干的黑血。
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口上,画下一个图案。
他的指尖在布料上勾勒出一条蜿蜒的龙形。
龙口之中,衔着一朵线条流畅的花。
“一条盘龙
衔着一朵西洋鸢尾花。”
陈九源盯着那个血色的图案:
“这是凶手留下的印记,也是那个洋行的徽章。”
“盘龙鸢尾……”
骆森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几日前,在处理那十三宗悬案的物证时。
陈九源曾让他特别留意一枚下水道冲刷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牌。
那铁牌上的徽章,正是一模一样的盘龙鸢尾!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个名字。
一个本该在五年前就消失的名字。
“德记洋行!”
骆森的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寒光。
“抓回去!”
骆森猛地转身,对着外面的大头辉吼道。
“把这老疯子给我带回警署!
我要亲自审他!
哪怕是用老虎凳,我也要把他嘴里的东西全撬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恐吓了。”
骆森看了一眼陈九源,声音低沉:
“这是持续五年以上的连环谋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