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赌坊厚重的木门板,被伙计一块一块重新嵌回门槽。
门外的喧嚣被隔绝。
只剩下远处巷道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几个赌鬼不甘的叫骂。
猪油仔站在大厅中央。
地上一片狼借。
满是瓜子壳、烟蒂、被踩烂的红纸屑
还有无数双脚底板带进来的黑泥。
而空气里那股阴冷,不见了!!
猪油仔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真香。
----
猫哥蹲在帐房的门口,手里拿着算盘,手指拨得飞快。
并没有往常那种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的动作很轻,因为他的手还在抖。
这一整天,他都在盯着那个叫阿牛的码头苦力。
当骰盅揭开,通杀变成闲赢的那一刻,猫哥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不是心疼钱。
他是怕。
他亲眼看见那个一直缠着仔哥手腕的青紫色勒痕
在阿牛赢钱狂吼的那一瞬间,被那股冲天的狂热气流直接冲散。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真的只用了一群烂赌鬼的贪欲,就把那个差点搞死他们的脏东西给冲没了。
猫哥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大厅中央的猪油仔。
“仔哥,帐算出来了。”
猫哥合上帐本,声音有些干涩。
“派出去的利是加之彩头,一共一千一百二十块大洋。但是……”
猫哥吞了口唾沫,看着帐本上的另一栏数字:
“光是今天收的茶位费、抽水
还有那些没抢到红包不甘心下注的散客,流水有一百八十块。”
“还有刚才散场的时候,至少有两百个人问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开门。”
猫哥作为赌坊师爷,脑子转得快。
这哪里是亏本?
这分明是用一千块买活了一条命,还顺带买爆了整个九龙城寨的人气。
以前发财赌坊求爷爷告奶奶拉客,现在这帮赌鬼怕是赶都赶不走。
这就是那个陈大师的手段?
杀鬼,还顺带救活了生意。
猪油仔转过身。
他那张肥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
“一千块……”
猪油仔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脖子上那层油腻的汗。
“值!”
他吐出一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后的庆幸。
如果不是那个陈大师按住他的手。
他恐怕早就卷铺盖跑路,最后死在哪个阴沟里。
现在他不仅活了,还成了九龙城寨最有名的散财童子
“阿猫!”
猪油仔把手帕往地上一扔。
“去福来茶馆。”
“那个陈大师应该还在那里。”
猫哥站起身,尤豫了一下:
“仔哥,那小子……
不,那位大师,会不会拿了钱就走了?”
“走?”猪油仔冷笑一声。
他走到那张已经被摸得包浆的骰宝桌前,伸手拍了拍桌面。
“他这种人,要的不仅仅是钱。”
“他要的是名势,是让我们这些烂人知道他的手段。”
“他肯定在等我。”
猪油仔转头盯着猫哥,眼神变得严肃:
“你亲自去,可别带小弟,显得我们没规矩。
态度放低点,就说我猪油仔备了酒菜,请他过来收尾。”
“明白。”
猫哥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从后门走了出去。
----
福来茶馆。
这个点,茶馆里没什么人。
陈九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粗茶。
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桌面上轻轻转动。
铜钱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在复盘。
这几天的布局,在现代商业里叫烧钱补贴换流量。
用一千块大洋的获客成本,解决了一个只有几十年道行的缠身鬼,顺便帮猪油仔完成了用户裂变。
这笔买卖,从风水和商业角度看,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陈大师。”
这时,一个躬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九源按住旋转的铜钱。
猫哥站在桌边,腰弯成了九十度。
这个几天前还对他一脸阴鸷、想打断他腿的社团师爷,此刻温顺得一塌糊涂。
“我们老板请您过去。”
陈九源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走吧。”
----
回到发财赌坊。
大门紧闭,但里面灯火通明。
桌上摆满了刚从酒楼叫来的烧腊、海鲜,还有两坛陈年的花雕。
猪油仔一见陈九源,那团肉球般的身体立刻弹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陈九源面前。
双手伸出想要握手,又觉得不妥,改为抱拳。
“大师!神了!”
猪油仔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那股阴森森的感觉全没了!
我刚才特意去二楼转了一圈,那个跳楼鬼阿权留下的晦气,散得干干净净!”
陈九源神色平淡,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油光红亮的烧鹅,和两只清蒸的大膏蟹。
鬼医命格运转,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饥饿的咆哮。
他没有废话,伸手扯下一只鹅腿,大口咀嚼。
酥脆的皮和鲜嫩的肉在齿间爆开,化作热流抚慰着干瘪的胃囊。
猪油仔和猫哥站在一旁,愣是不敢出声打扰。
反而殷勤地递上湿毛巾。
直到半盘烧鹅下肚,陈九源才擦了擦嘴。
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人气冲煞,阳火焚阴。”
陈九源这才开口,声音有了中气。
他看着猪油仔:“那些赌鬼想赢钱的念头,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阿权那点怨气,被几百个红了眼的活人一冲,自然就散了。”
猪油仔听得连连点头。
虽然他不懂什么阳火阴火,但他懂结果!
他亲自给陈九源倒了一杯酒。
“大师,我猪油仔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
猪油仔端起酒杯,脸色变得郑重。
“但我知道,这次要是没有您,我这一家老小,还有这帮兄弟,都得折进去。”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噗通!”
猪油仔推开椅子,双膝跪地。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地板都震了一下。
“大师,以后发财赌坊有您的一份!
只要您开口,我猪油仔绝无二话!”
陈九源看着跪在地上的猪油仔。
在九龙城寨,恩威并施才是生存之道。
如果不受这一拜,猪油仔反而会觉得他不踏实,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留了后手。
“起来吧。”
陈九源淡淡开口:“我帮你是交易!你出钱我出力,因果两清。”
“至于入股赌坊……”
陈九源摇摇头:“这种损阴德的钱,我拿着烫手。”
猪油仔一听这话,心里反而更敬畏了。
连送上门的钱都不要,这才是高人风范。
他连忙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大师高风亮节!但之前的约定,我绝不敢忘!”
猪油仔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
一截焦黑如炭的木头露了出来。
木头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那是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迹。
但在那焦黑之下,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泽。
百年雷击木!
陈九源的瞳孔微微一缩。
望气术视野下,这截木头上缠绕着一股极为纯正的青紫色气流。
那是天地雷霆留下的纯阳之气。
虽然被赌坊的污秽之气侵蚀了一些表层,但内核依旧完好。
“东西不错。”陈九源伸手接过。
入手沉重,质地坚硬如铁。
一股酥麻的微电流顺着指尖传入经脉,让他体内的气机都活跃了几分。
“还有这个。”
猪油仔又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块大洋的本票,见票即兑。”
猪油仔搓着手,一脸讨好:“大师,这东西……
您收下,我心里才踏实。”
陈九源没有推辞。
他将雷击木和本票一并收好。
“钱货两清。”
陈九源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猪油仔。
“送你一句话。”
猪油仔立刻竖起耳朵:“大师请讲!”
“赌坊这种生意,做的是偏门!
想要长久,就得让水流起来。”
陈九源指了指大厅:“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拿出一成利润,搞个小规模的抽奖。”
“让那些输红了眼的人看到点希望,哪怕是假的希望,也能帮你消解不少怨气。”
“这叫……用户留存!”
陈九源最后蹦出一个猪油仔听不懂的词,推门走了出去。
猪油仔站在原地,琢磨着那个词的意思。
虽然不懂,但他觉得很有道理。
“用户……留存?”
猪油仔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这就是细水长流啊!”
----
陈九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深了。
九龙城寨的巷道错综复杂,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酸味。
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五百块本票,心情却不轻松。
猪油仔的事情解决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城寨里的水太深。
他今天露了这一手,虽然震慑了猪油仔,但也肯定引起了其他势力的注意。
尤其是那个还没露面的罗荫生。
回到破屋。
陈九源用木棍顶死房门,又在门后挂了一个铃铛。
只要有人推门,铃铛就会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上。
将雷击木放在膝头。
闭目。
凝神。
心神沉入识海。
那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
镜面之上,青光流转,一行行古篆文本浮现出来:
【姓名:陈九源】
【当前命格:鬼医(初启),风水师(入门)】
……
【事件判定:宿主设局利市冲煞,引动千人贪欲阳火,焚烧缠身鬼怨气内核。】
【评价:以人心为阵,以贪欲为火。此局虽险,但切中要害。】
【奖励结算:获得功德15点。】
【当前功德值:17】
【煞气值:1】
才15点?陈九源皱了皱眉。
这功德涨得有点慢。
不过想想也是,这次主要是利用了赌徒的贪欲。
虽然除了鬼,但手段不算正大光明,功德自然打折。
就在这时,八卦镜突然震动了一下。
镜面光芒大盛,一行新的文本浮现:
【提示:双命格稳固,功德累计达标。】
【开启功能:功德宝库。】
【说明:消耗功德,可凝练特殊法器、符录、丹药,辅助宿主修行与战斗。】
随着文本消散,一个类似游戏商城的列表在陈九源脑海中展开。
目前只有两个选项是亮着的:
【1破煞符针(一次性法器)】
【描述:以十点功德凝练纯阳之气,化为无形符针。专破术法根基,斩断因果锁链,对灵体类禁制有奇效。】
【兑换须求:10点功德。】
【2养气丹(初级丹药)】
【描述:以五点功德凝练草木精气。服之可固本培元,快速恢复气血与精神力,治疔内伤,级别较低,疗伤程度有限。】
【兑换须求:5点功德。】
陈九源看着这两个选项,陷入沉思。
养气丹能补血,对他这个身体亏空的脆皮法师来说,是急需的补给品。
但破煞符针……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专破术法根基,斩断因果锁链”上。
脑海中浮现出倚红楼那副血玉麻将牌。
那个将苏眉魂魄死死锁在牌里的邪术。
如果想救苏眉,光靠雷击木硬轰,只怕会把苏眉的魂魄一起轰散。
必须先斩断锁链,把魂魄剥离出来。
这根针是关键!
“这狗系统,是算准了我要去倚红楼拼命啊。”
陈九源苦笑一声。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强行开坛做法对付那个级别的邪术,很可能会因为气血不足而暴毙。
但如果没有破煞符针,去了也是送死。
这是一个死循环。
除非……陈九源看了一眼怀里的五百块本票。
“看来,得先用这笔钱,去买点人参鹿茸补补身子了。”
他在意识中做出了选择。
“兑换,破煞符针!”
随着指令下达。
识海中的功德值瞬间减少了10点。
一枚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长针,缓缓在八卦镜前凝聚成型。
即使是在意识空间里,陈九源也能感受到那根针上散发出的凌厉气息。
那是专门针对邪术的手术刀!
陈九源睁开眼。
摊开手掌。
现实中,他的掌心空空如也。
但他能感应到,那枚符针就潜伏在他的气机之中,随时可以发动。
“万事俱备。”
陈九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