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反常举动,自然逃不过定北侯的眼睛。
晚膳时分,沉策依旧神思不属,扒拉两口饭就放下筷子傻笑,眼神飘忽。
定北侯沉巍,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一双眼睛何等锐利?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沉策毫无反应。
“咳咳咳!” 沉巍加重了声音。
沉策这才猛地回神:“啊?爹,您叫我?”
沉巍虎着脸,瞪着他:“魂儿被哪个山妖精怪勾走了?饭不好好吃,从下午回来就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似的,满府乱窜!说,到底怎么回事?”
沉策心里一虚,脸上却强作镇定,还扯出个憨厚的笑容。
“没、没什么事啊爹!就是就是儿子最近觉得以前太邋塌,该懂点事了,所以……所以想拾掇拾掇自己,也好给咱们侯府长长脸!”
“放屁!” 沉巍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老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这副德行,不是捡了金元宝,就是瞧上哪家姑娘了!说吧,是哪家的?爹给你参详参详。”
沉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差点跳起来:“没、没有!爹您别瞎猜!什么姑娘不姑娘的!我就是就是想出去踏踏青!”
“踏青?” 沉巍眯起眼,语气意味深长,“踏青用得着特意做新衣裳?还跑到厨房去点一堆姑娘家爱吃的点心果子?你老子我当年追你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招!”
沉策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自己老爹。
沉巍看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然确定了七八分。
他捋着短须,心里甚慰。
自家这个傻小子,终于知道惦记姑娘了!
他也不再逼问,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推到沉策面前:“喏,拿着。”
沉策一愣:“爹,我有银子”
“你那点俸禄和月钱,够干什么?” 沉巍郑重说道,“跟姑娘家出门,不能小气了。该花钱的地方别吝啬,但也别像个暴发户似的乱砸。最重要的是心意,知道吗?”
沉策看着那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好意思:“爹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装蒜。” 沉巍不耐烦地打断他,“既然你不想说,爹也不问了。不过有几句话,你得给我记牢了。”
沉策连忙正襟危坐:“爹您说。”
沉巍放下筷子,神情严肃了些:“第一,不管那姑娘是谁,是哪家的,既是你心仪之人,便要以礼相待,尊重人家。”
“不可仗着身份或武力,有丝毫轻慢强迫之举,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沉策用力点头:“儿子明白!绝不敢!”
“第二,”沉巍继续道,“姑娘家心思细,脸皮薄。你说话做事,多替人家想想,别毛毛躁躁的。”
“该殷勤的时候殷勤,该保持距离的时候也得知道分寸。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更要守礼!”
说到“独处”二字,沉巍刻意加重了语气,老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沉策更是听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爹!您说到哪儿去了!我们我们就是赏花!单纯的赏花!”
“哼,最好是。”沉巍瞪他一眼,“第三,若真是好姑娘,真心待你,你也要真心待人家。咱们沉家男人,不做负心薄幸之事。”
“但若对方无意,你也得及时抽身,莫要纠缠,更不可因此误了正事,损了侯府名声!”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既有为人父的关爱,也有为家主的考量。
沉策听得心头一凛,那些旖旎兴奋的心思稍稍沉淀了些。
“儿子记下了,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沉巍这才满意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准备。若能成,带回来给爹看看。”
沉策揣着银票和父亲沉甸甸的嘱咐回到自己院子。
他坐在灯下,拿出纸笔,开始认真罗列后日赏花的细节:
几时出发,走哪条路风景好又清静,庄子上的蔷薇花哪一片开得最盛,午膳备些什么菜式清爽可口,茶水果点如何安排,甚至担心天气有变,要不要备上伞具和披风
时间飞速。
这一夜,沉策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开始折腾。
沐浴更衣,换上了昨日才赶制出来的新衣,一身清爽的暗红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朗。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头发梳了又梳,确保一丝不苟。
又反复检查了早已备好的食盒,锦垫,遮阳伞,甚至还在靴筒里塞了把精致的匕首防身。
好不容易挨到约定的时辰,沉策骑着那匹精挑细选,温顺漂亮的白马,身后跟着一辆低调又舒适宽的马车,来到了倚红楼附近一条僻静的后巷。
他心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出汗,既兴奋又紧张。
张妈妈早已得了消息,引着温甜从后门出来。
当那道身影出现在巷口时,沉策只觉得呼吸一窒,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极清淡雅致的藕荷色衣裙,料子是轻软滑顺的软烟罗,行走间裙裾微漾,如烟似雾。
长发只挽了个堕马髻,斜斜垂在一侧,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晃,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妩媚。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翠满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可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却愈发衬托出其特有的韵味。
沉策呆住了。
他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傻愣愣地坐在马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温甜,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温甜走到近前,见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轻轻唤了一声:“沉护卫?”
那酥软的嗓音,此刻听在沉策耳中,更是如同天籁,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要下马,却因为太过激动慌乱,左脚绊到了右脚,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幸好他身手敏捷,及时抓住了马鞍,才没出大丑,但也弄得颇为狼狈。
温甜:“沉护卫小心!”
沉策稳住身形,脸已经红得象煮熟的虾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地上,看也不敢再看温甜,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结结巴巴道:“没、没事!温温姑娘,你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