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他刻意施加的压力,她不卑不亢,思路清淅,言辞机锋,甚至隐隐有种超脱其身份的洞见与气度。
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以色侍人的清倌人。
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触碰到贵妃榻的边缘。
温甜似乎没料到他还会逼近,微微蹙眉,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
“茶凉了无妨。”萧衍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严某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严爷请讲。”
“若世子…或者说,若任何一位贵人,执意要为姑娘赎身,迎姑娘入府,姑娘当如何?”
萧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是顺水推舟,从此飞上枝头,还是”
“还是什么?”温甜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严爷是觉得,奴家处心积虑,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攀附贵人,脱离这风尘之地,去做那笼中的金丝雀么?”
她坐直了身体:“严爷,您走南闯北,见识过真正的江南烟雨,塞北风沙么?见识过市井百姓的柴米油盐,边关将士的血泪生死么?”
“还是说,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生意人眼里,我们这样的女子,一辈子最大的盼头,便是寻个‘好归宿’,哪怕那归宿是牢笼,只要锦衣玉食,便是天大的福分?”
萧衍心中一震。
温甜却不再看他,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这倚红楼,在你们眼中是销金窟,是藏污纳垢之地。可对奴家而言,这里至少是自由的。”
“奴家想弹琴便弹琴,想跳舞便跳舞,想见客便见客,不想见,谁也强迫不得。赚的每一分银子,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清清白白。”
她回过头,面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眸光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进了那高门大户又如何?不过是换了个更华美更精致的笼子。每日晨昏定省,看人脸色,与一群女人争风吃醋,算计着那一点可怜的恩宠,盼着生个儿子好巩固地位那样的日子,严爷觉得,比现在更好么?”
萧衍哑口无言。
他从未从一个风尘女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不是自怨自艾,不是艳羡富贵,而是清醒地看透了那些繁华表象。
“所以,”温甜收回目光,重新倚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姿态,
“严爷不必为奴家操心。奴家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在这倚红楼里,弹我的琴,跳我的舞,赚我的银子。世子爷也好,其他贵人也罢,他们的厚爱,奴家心领,但恕难从命。”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垂下的发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酥软媚意:“严爷的丝绸生意,想必忙碌。夜已深了,请回吧。”
逐客之意,已十分明显。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复杂难言。有审视,有疑惑,有不解,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震动。
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张妈妈正端着已然凉透的茶盏,忐忑不安地候着,见他出来,连忙堆起笑:“爷”
萧衍看也未看她,径直下楼,穿过依旧喧嚣的大堂,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张妈妈松了口气,连忙推门进去,却见温甜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出神,手中团扇已搁在一边。
“甜儿,没事吧?那位爷没为难你吧?”张妈妈放下茶盏,关切地问道。
温甜缓缓转回头,面纱下传来平静的声音:“没有。那位严爷,只是问了几句话而已。妈妈不必担心。”
张妈妈见她神色如常,衣衫整齐,确实不象受了为难的样子,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哎呦,可吓死妈妈了。那位爷看着就不一般,气势吓人得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温甜轻轻“恩”了一声,重新倚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张妈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倚红楼一切如常。
白日里温甜依旧在自己的小院休憩,或是练琴习字,到了晚间,才蒙着面纱,于楼中高台上献艺。
她弹琴时清冷如月,跳舞时妩媚如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引得台下宾客如痴如醉,打赏的银钱如流水般涌来。
只是,世子萧煜再未出现。
楼中渐渐也有了些议论,说世子爷那日回府后便被摄政王重罚,关了禁闭,怕是短时间内来不了了。
也有人揣测,是不是摄政王府要彻底断了世子的念想,甚至对倚红楼和温甜不利。
张妈妈每日提心吊胆,生怕王府来人寻衅。
温甜却依旧淡定从容,仿佛那些流言蜚语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