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自修说完最后一个字,亭内陷入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静。
许久,叶婳绾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也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玩味。
“你还不够资格。”
叶婳绾语气平淡。
“活下去。要活得足够久,久到时光开始在你身上沉淀出年轮。要变得足够强,强到你的存在本身,就能扭曲周遭的规则。”
“到了那时,你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不需要搜肠刮肚证明自己有趣。你呼吸,便是道韵,你沉默,便是雷霆。你说的每一个字,无论是什么,自然会有人侧耳倾听,会有人用一生去琢磨。”
“那样的你,”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给这巨大的概念一个落下的时间,“才有资格说话。才有资格,与我谈论永恒。”
叶婳绾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予你元阳韵道诀,如今你以龙虎交会回应,让我听到了抽芽的声音,今日交谈,原因便是如此简单。”
许自修心头一震。
竟然是她。
叶婳绾站起身,“给我带来一些趣味吧,许自修,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心湖的魔也好,谢却澜的九字真言也罢,我不要求你多快,也不论你是仙是魔,你记住,你必须给今天这场交谈一个交代。”
她莞尔一笑。
许自修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笑容。
因为她说,“如你最后不能站到我这样的高度,我会把你身边所有的人抽魂炼魄,永堕无边地狱,叫他们永世不得超脱,至于你,我会找你的,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找到你的来世,把记忆还给你,然后囚禁起来永生看着他们备受折磨。”
叶婳绾笑容动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气了,许自修,别让我生气。”
许自修脸色阴沉下来。
叶婳绾走向他,“小郎君一副这样的表情,是不开心么?”
“凡事多往好的地方想。”她忽然媚眼如丝,纤手放在许自修胸前,语气暧昧,“比如,征服一个已经形单影只了万万年的女子?”
许自修心坠入谷底。
她靠的越近。
越证明,她的兴趣,越有可能浓烈到许自修能否证道万万年的那一天。
————
许自修独自立于云阁外的青石小径,手中空无一物,唯有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凉意,与胸腔内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
百里外,破空之声骤临,数道强横气息裹挟着惊疑与焦急,瞬息即至。
为首的正是李夕会长老,其后跟着数位蓬莱高阶执事与琳琅日月宗闻讯赶来的其他长老。
“许自修!” 李长老声音沉浑,目光如电,瞬间扫过许自修全身,见他气息尚稳,伤势似已无大碍,先是一松,随即眉头紧锁,“方才此地气息隔绝,发生了何事?你”
另一位蓬莱长老也急切开口:“许自修,你可见到”
他们的问话戛然而止。
因为许自修仿佛根本没有听到。
他置若罔闻,甚至没有抬眼看一眼这些平日里需要他恭敬以对的大能。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径上,又似乎穿过了小径。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只是最寻常的步履,沿着青石小径,向着云阁深处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们看见,许自修走在阳光下,身影轮廓在光与影之间微微摇曳,步伐踏在青石上。
仿佛行走于虚实之间。
“阁老” 李长老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许自修的身影,就在数位大能复杂难言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入云阁建筑的阴影之中。
风云大比的喧嚣仿佛已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属于许自修的“风云”,以一种无人能够理解的方式,悄然变换了底色。
原地,数位大能脸色阴晴不定。
阁老终缓缓道,“人各有缘法,此事,便这样吧。”
那位灰衣长老双目眯起,不知想着什么。
“”
“”
————
云阁住处,夜色已深。
许自修凭窗而立,窗外是蓬莱朦胧的夜色与远方的点点灯火。
他站了很久,身影几乎与窗框的阴影融为一体。
心湖之内,一片罕见的静默。余婉音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罕见地没有嬉闹。
木木坐在她身旁,叶片无精打采地垂着。
就连一向慵懒随性的姼嫴,也只是斜倚在由心念幻化的软榻上,紫眸半阖,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发丝。
她们都能感受到,许自修此刻心绪的沉重与凝滞。
直到月上中天,清辉洒入窗棂。
许自修终于动了动。
他将双手按在冰凉的窗沿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在心湖中缓缓荡开:“姼嫴。”
蒲团上的魔女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办法,” 许自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详细说说。”
余婉音和木木立刻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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姼嫴坐直了身子,慵懒之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一种郑重,甚至急切的神态。
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襟:“很简单。我魔族有一门传承久远、位列上乘的秘法,名为九转回风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让许自修理解:“用你们人族的说法,此法旨在于阴阳和合之际,逆转常理。”
“寻常采补,损人利己,落了下乘,且根基不稳,易生心魔。九转回风诀则不同。施术男子需以精纯元阳为药引,导入女子体内。而女子,则需事先修行配套的承露篇,将自身化为一座活的淬炼丹炉。”
“元阳入炉,并非被吞噬,而是借由女子独有的太阴本源与承露篇的玄妙,进行一轮淬炼,最终,这股经由丹炉精炼过的阴阳和合之气,会如回风般,逆反哺归男子。”
“看似男子付出了元阳之精,实则完成了一次体外的大周天循环与本质淬炼。元阳总量非但不减,反而因阴阳互济、去芜存菁而倍增,且更为精纯,更易吸收,毫无隐患。”
她看着许自修那平静无波的脸,继续加码:“此法本质,乃是以她人为鼎,炼己身大药。鼎越佳,药越纯,回馈越强。故而在魔域高位者中,此法乃正室,宠妾必修之术,既是固宠,亦是家族实力提升之秘。男魔愈强,往往妻妾愈多,而妻妾愈多、愈佳,对其修为裨益便如滚雪球一般”
“至于女魔修习此道者,” 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与傲然,“要么自恃实力,只修单向采补,掠夺一切,要么,便是如我这般,修行回风诀的另一面,承露篇。”
心湖中一片寂静,只有她的话语在回荡。
姼嫴忽然收敛了所有轻佻,紫眸直视许自修意识所在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许自修,我修炼的,正是承露篇。我之所以自斩修为,离开魔域,甘冒奇险流落此界,是为了找一个人。”
她一字一顿:“我有预感,强烈的预感你就是他。”
余婉音忍不住“呸”了一声,小脸上满是气愤:“不要脸!趁人之危!”
木木也挥舞着小树枝,咿咿呀呀,“要脸!要脸!”
姼嫴却不理会她们,目光灼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秦箫余她们,在想是否该让她为你如此付出,在想这是否公平,是否玷污了你们之间的情意。”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但现实是,你等不起,常规修炼,来不及。”
“若你觉得,不该让你那些心思纯净的红颜知己卷入此等交易,玷污了那份情感” 姼嫴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充满了诱惑与一种奇异的坦然,“那么,不妨考虑我?”
她最后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柔媚,却更显真实:“抛开那些虚的不谈,如今我受你制约,替你分忧解难,本就是份内之事,不是么?”
许自修久久没有回应。
心湖中,只有余婉音气鼓鼓的喘息和木木偶尔的窸窣声。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潮声与隐约的喧闹。
许自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某种巨大的压力,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弯曲了脊背。
楼下云阁庭院中摇曳的灯火,那些光点在他幽深的眼眸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