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托梦
林永福被同样的梦魇纠缠了整整七天。
梦里,他六岁的儿子小宝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浑身湿透,水草缠着细瘦的脚踝。孩子不说话,只是伸手指着后山的方向,泪水和池塘的水混合着从脸颊滑落。每一次,永福都想冲过去抱住儿子,却总在触碰到孩子冰冷皮肤的瞬间惊醒。
枕头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第七天清晨,永福从床上坐起时,心脏突突直跳。窗外天刚蒙蒙亮,村东头传来公鸡打鸣声,却比平日嘶哑得多。他抹了把脸,决定不再等下去——儿子失踪半个月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厨房里传来窸窣声,妻子月娥在生火做饭。自从小宝出事,这个女人就像被抽走了魂,整日呆坐在灶台前,往炉膛里添柴,却常常忘记锅里煮着东西。永福看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一阵绞痛。
“我再去后山找找。”永福哑着嗓子说。
月娥没回头,只是往灶里塞了把柴:“村支书说,后山的野塘都派人捞过了。”
“他们捞得不仔细。”永福抓起墙角的草绳和柴刀,“我再去找。”
“永福。”月娥突然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要是找到小宝不管他变成啥样,都带他回家,行吗?”
永福喉头一哽,重重点头。
出门时,他瞥见屋檐下挂着的小宝的蓑衣——那是去年他亲手编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下雨天非要穿着去踩水坑。蓑衣还在,穿蓑衣的人却不见了。
二、野塘诡影
后山的野塘在当地叫“黑水潭”,因塘水幽深发黑得名。老一辈人说,这塘子通着地下河,深不见底。十年前,村里张猎户的儿子在这里淹死,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捞上来时浑身缠满水草,指甲缝里全是淤泥。
永福站在塘边,晨雾笼罩水面,像盖了层白纱。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塘岸仔细搜寻。草绳系在腰间,另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柳树上——这是老辈人教的,下水寻尸时一定要系绳,免得被水鬼拽下去当替身。
“小宝——爸爸来找你了——”永福对着水面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水鸟。鸟群扑棱棱飞走时,永福突然看见塘中央泛起一圈异常的涟漪——不是鱼,那涟漪太大,太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
他屏住呼吸盯着水面。
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团黑影。永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扯动草绳准备下水,却突然僵住了——那黑影不是小宝,而是一具完整的成年人骨骸,森白的骨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骨骸的胸腔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永福定了定神,蹚水靠近。塘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离骨骸还有三米远时,他看清了发光的东西——那是一枚银质长命锁,锁身上刻着“平安吉祥”,锁链紧紧缠在骨头上,像是生前被人硬生生勒进皮肉的。
这长命锁,永福认识。
去年隔壁村王木匠家满月酒,他亲眼看见王木匠把这锁挂在小孙子脖子上。可王木匠的孙子三个月前明明说是得了急病夭折,怎么会
永福伸手去取长命锁,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银器,那具骨骸突然“咔”的一声,头骨转向了他。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对着他的方向。
三、锁链往事
永福吓得倒退两步,差点跌进深水区。等他站稳再看,骨骸已经恢复原状,静静浮在水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长命锁还在发光,幽幽的,像水底的鬼火。
永福咬咬牙,一把拽下长命锁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岸上跑。上岸后,他瘫坐在柳树下大口喘气,回头再看塘面,那具骨骸已经沉下去了,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村的路上,永福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几次回头,只看见蜿蜒的山路和两旁疯长的野草。快进村时,他遇见了村支书李长贵。
“永福啊,又去找小宝了?”李长贵五十多岁,胖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可那双小眼睛总在永福身上打量,“要我说,这都半个月了,孩子恐怕”
“我会找到的。”永福打断他,下意识捂住怀里的长命锁。
李长贵的目光在永福湿透的衣服上停留片刻:“你这是下水了?去的黑水潭?”
永福含糊应了声,匆匆往家走。他能感觉到,李长贵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背上,直到拐进自家院门才消失。
夜里,永福拿出长命锁仔细端详。银锁做工精细,正面是“平安吉祥”,背面刻着生辰八字——王木匠孙子的生辰。可锁链上有几处很深的勒痕,不像是正常佩戴磨损的,倒像是被用力拉扯过。
月娥端来热水,看见长命锁时脸色一变:“这东西哪来的?”
永福把白天的事说了。月娥接过长命锁,手开始发抖:“这不是王木匠家孙子的吗?可那孩子下葬时,我亲眼看见这锁放棺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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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再三下。永福起身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那是小宝失踪那天穿的鞋。
鞋是湿的,沾着黑水潭特有的那种黑色淤泥。
四、夜半来客
永福抓起虎头鞋冲出院门,夜色浓重,村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站在路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送鞋的人,或者说送鞋的“东西”,显然知道他家,也知道小宝的事。
回到屋里,月娥已经哭成泪人。她抱着那双湿漉漉的虎头鞋,嘴里喃喃念叨着“小宝回来了”。
这一夜,永福没合眼。他坐在堂屋里,柴刀放在手边,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凌晨三点左右,他听见院墙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轻手轻脚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月光下,三个人影站在他家院墙外,其中一个是李长贵,另外两个看身形像是村里的王木匠和赵屠户。三人在低声争论什么,永福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沉塘封口必须处理”
突然,李长贵转头看向永福家的大门。永福赶紧退后,心脏狂跳。他听见李长贵说:“永福这几天总往黑水潭跑,怕是察觉什么了。”
“那就按老规矩办。”这是王木匠的声音,阴冷得不像平日那个和善的木匠,“塘里的东西,不能见光。”
脚步声渐渐远去。永福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浑身冷汗。老规矩?塘里的东西?他想起白天那具骸骨,想起长命锁,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中成型。
天亮后,永福没告诉月娥昨晚的事。他揣上长命锁,去了隔壁村找王木匠。
王木匠家大门紧闭,永福敲了半天才开。开门的是王木匠的老伴,眼睛红肿,看见永福时神情慌张:“永福啊,有事吗?”
“找王叔问点事。”永福挤进门,“关于这锁的事。”
他掏出长命锁的瞬间,王木匠老伴“啊”的尖叫一声,跌坐在地。屋里传来动静,王木匠拄着拐杖走出来,看见长命锁时,脸唰的白了。
“这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王木匠声音发颤。
永福盯着他:“黑水潭捞上来的。潭底有具骸骨,戴着这锁。王叔,你孙子不是病死的,对吧?”
王木匠浑身一震,拐杖“哐当”倒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老泪纵横。
五、塘底真相
从王木匠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永福拼凑出一个惊悚的真相。
原来,黑水潭里沉着的,远不止王木匠孙子一具尸骨。过去三十年,村里每隔几年就有孩童“意外”落水或“急病”夭折,其实都是被选中献祭给塘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永福追问。
王木匠摇头,眼神恐惧:“不知道,没人真正见过。老辈人说,那是清朝时淹死在潭里的一个戏班子化的冤魂,要童男童女献祭才不闹事。李长贵他爹当村支书时立下的规矩,后来李长贵接了手”
“所以你们就把自己孙子沉塘了?”永福难以置信。
“不是自愿的!”王木匠老伴哭喊,“他们逼的!李长贵说,不献祭,全村都要遭殃!我孙子我孙子是被他们半夜抢走的啊!”
永福想起小宝失踪那晚——他起夜时好像听见院门响,但出去看又没人。第二天一早,小宝就不见了。月娥说孩子可能自己跑出去玩了,可小宝从不会不打招呼就出门。
“李长贵说,今年轮到你家了。”王木匠哽咽道,“可小宝那孩子机灵,沉塘时挣脱了绳子,他们追到潭边,孩子已经自己跳进去了”
永福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他扶住桌子,指甲掐进木头里:“所以小宝是自己跳潭的?为了不当祭品?”
“那孩子说说死也不让他们绑着”王木匠抹着泪,“永福,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啊!李长贵手里有我们所有人的把柄”
永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王木匠家的。他走在回村的路上,满脑子都是小宝跳潭的画面——六岁的孩子,该有多绝望,才会选择自己跳进冰冷的深潭。
经过村口时,他看见李长贵正在井边打水。这个胖男人哼着小曲,一脸悠闲,仿佛那些被他送进潭底的孩子,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永福的手摸向怀里的柴刀。
六、以牙还牙
那天深夜,永福行动了。
他先去了赵屠户家。赵屠户是李长贵的左膀右臂,村里人都怕他那把杀猪刀。永福翻墙进院时,赵屠户正在磨刀,嘴里骂骂咧咧说着“永福那小子不知好歹”。
永福从背后靠近,用草绳勒住赵屠户脖子时,这个屠夫挣扎得像待宰的猪。永福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们绑孩子时,他们也是这么挣扎的吧?”
赵屠户的眼睛瞪得滚圆,终于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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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王木匠——永福没杀他,只是把他绑了扔在柴房。这个懦弱的老人哭着求饶,永福只说了一句:“明天天亮前,你如果能爬到黑水潭边,我就放过你。”
他知道王木匠的腿有旧疾,根本爬不到三里外的后山。
最后是李长贵家。村支书的院子是村里最气派的,墙头插着碎玻璃。永福绕到后院,发现厨房的窗户没关严——李长贵的傻儿子半夜偷吃,常留这扇窗。
永福潜入时,李家人都睡了。他在李长贵卧室外听了会儿,里面传来鼾声。推门进去,月光照在床上,李长贵四仰八叉躺着,枕边还放着账本。
永福翻开账本,最后一页记着一串名字和日期——都是三十年来“献祭”的孩子。小宝的名字在最下面,后面写着“抗拒,自跳,未绑”。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家长给的“封口费”。王木匠给了两头猪,赵屠户给了半扇牛肉,其他人家各有不同。永福的名字后面,写着“待收”。
原来连死人钱都要赚。
永福合上账本,轻轻推了推李长贵。村支书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床前黑影时,吓得一激灵:“谁?!”
“来收账的。”永福说。
李长贵听出声音,反倒镇定下来:“永福啊,大半夜的干什么?你儿子的事我也难过,可那是意外”
“意外?”永福举起账本,“这也是意外?”
李长贵脸色大变,猛地从枕头下摸出把剪刀刺过来。永福侧身躲过,抓住他手腕一拧,剪刀“当啷”落地。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桌椅,惊醒了李家人。
李长贵的傻儿子冲进来,看见父亲被按在地上,嗷嗷叫着扑上来。永福一脚踹开他,掐住李长贵的脖子:“我儿子跳潭时,你说什么了?是不是笑他傻?”
李长贵脸憋得发紫,艰难地说:“他他自己跳的不关我事”
“那你下去跟他解释吧。”
永福拖着李长贵往外走,李家人想拦,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七、潭边对峙
永福拖着李长贵来到黑水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潭水在晨光中黑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两个扭曲的人影。
“跪下。”永福踢在李长贵腿窝。
李长贵跪在潭边,浑身发抖:“永福,你听我说,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我也不想的”
“规矩?”永福把账本扔在他面前,“靠吃孩子维持的规矩?”
“你不知道!”李长贵突然激动起来,“潭里的东西要是闹起来,整个村子都得遭殃!我爹说过,光绪年间这潭子淹死过一个戏班子,三十多口人,怨气重得很!必须用童男童女安抚”
“所以你就杀了三十年孩子?”
“那是为了全村人!”李长贵嘶吼,“你以为我愿意?我第一个孙女就是献祭了的”
永福愣住了。他听说过,李长贵的大孙女五岁时“失足落水”,没想到真相是这样。
李长贵瘫倒在地,老泪纵横:“我亲手绑的她她哭着喊爷爷可我是村支书啊,我得带头”
永福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突然觉得可悲又可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为了所谓的“全村利益”,一代代人成了吃人的鬼,也把自己变成了鬼。
潭水突然翻涌起来。
不是风吹的那种涟漪,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波动。水面鼓起一个个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李长贵吓得往后爬,却被永福一脚踩住。
“看看你伺候了三十年的‘东西’吧。”永福冷冷道。
水中央,缓缓升起一具具小小的骨骸。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还穿着褪色的衣服。它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中央是一具成年人的骨骸——正是永福白天看见的那具。
成年骨骸抬起手臂,指向李长贵。
八、亡灵审判
李长贵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想逃,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无数水草从潭边伸出,缠住了他的手脚。那些水草湿滑冰冷,越缠越紧,勒进皮肉里。
“救命!永福!救我!”李长贵向永福伸手。
永福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不是不想救,而是知道救不了——那些水草是从潭底长出来的,是三十年来积累的怨气所化。
成年骨骸从水中站起,踏着水面走向岸边。它的骨头上附着黑色苔藓,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响声。走到岸边时,它低头“看”着李长贵,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幽光闪烁。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骨骸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风吹过潭水、拂过树林、穿过山谷的回声,重重叠叠,男声女声童声混在一起:
“李长贵你可知罪”
李长贵尿了裤子,语无伦次:“我我是为了村子老祖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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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那重叠的声音笑了,笑得阴森恐怖,“哪来的规矩?光绪年淹死的戏班子,是你们李家先祖害的!他们强抢民女,班主反抗,被你们绑了石头沉潭!全班三十一口,无一生还!”
永福震惊地看向李长贵。村支书面如死灰,显然知道这段历史。
“为了掩盖罪行,你们编出‘冤魂作祟’的鬼话”声音继续说,“又假借安抚之名,残害童男童女三十年,十七个孩子李长贵,你李家欠的债,该还了。”
水草猛地收紧,把李长贵往潭里拖。他拼命挣扎,指甲在泥地上抠出深深的沟痕,却无济于事。整个人被拖进黑水中时,他最后看了永福一眼,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水面恢复平静。
成年骨骸转向永福,那重叠的声音温和了些:“林永福你的儿子,是个勇敢的孩子”
永福喉头哽咽:“小宝他还在潭里吗?”
骨骸缓缓点头,指向潭中央。随着它的动作,水面再次波动,一具小小的骨骸浮了上来——比其他孩子的小很多,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但头骨高昂着,像是在抗争。
是小宝。
永福双腿一软,跪在潭边。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碰那水中的孩子。
九、最后的选择
成年骨骸走到永福面前,弯下腰——如果那能算弯腰的话。它的头骨几乎碰到永福的额头,声音变得清晰,是一个温厚的男声:
“我是光绪年间的戏班班主,姓陈。三十年了,我守着这些孩子的魂,不让他们散,也不让他们害人。但怨气越来越重,我也快压不住了”
永福抬头:“我能做什么?”
“两个选择。”陈班主说,“第一,我把所有孩子的尸骨还给你,你好好安葬,超度亡魂。但我和这些孩子的怨灵会散去,害你儿子的人,除了李长贵,其他都还活着。”
“第二呢?”
“第二,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骨骸指向潭底,“潭底有块镇魂石,是李家先祖放的,把我们困在这里。搬开它,我们就能离开。但怨灵出潭,必会复仇——那些参与献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永福看向潭中小宝的骨骸。孩子静静地浮在水面,小小的手骨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父亲的拥抱。
他想起了月娥哭红的眼睛,想起了小宝穿着虎头鞋在院子里跑的样子,想起了王木匠老伴那句“我孙子是被他们半夜抢走的”。他想起了账本上那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选第一个,你儿子能入土为安,但罪人逍遥。”陈班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选第二个,大仇得报,但这些孩子,包括你儿子,将永远成为怨灵,不得超生。”
永福闭上眼睛。晨风吹过潭面,带来远处村庄的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想起小宝跳潭前的最后一刻——六岁的孩子,宁愿自己跳进深潭,也不愿被绑着当祭品。那份勇气,那份尊严,是这些吃人的人永远不懂的。
永福睁开眼,看向陈班主:“我选二。”
骨骸似乎愣了一下:“你想清楚,你儿子将永世不得超生”
“我儿子已经死了。”永福站起来,抹了把脸,“但他用命告诉我一件事——有些债,必须还。有些人,不配活着。”
他顿了顿,看向潭中小宝的骨骸,声音温柔下来:“小宝,爸爸知道你不怕。等爸爸做完这件事,就下来陪你。”
小宝的骨骸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十、怨灵出潭
永福脱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跳进黑水潭。
潭水比想象中还要冷,还要黑。他屏住呼吸下潜,睁开眼,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骨骸——大的小的,完整的残缺的,像一片水底森林。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两岁。
他们本应该在阳光下奔跑,在父母怀里撒娇,却因为一个谎言,永远沉在了黑暗的潭底。
永福继续下潜,终于在潭底中央看到了一块巨石。石头上刻着奇怪的符文,在幽暗的水底发出微弱的红光。这就是镇魂石。
他游过去,双手抵住石头,用力推动。石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骨手搭在他手上。是小宝。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孩子的骨骸都游了过来,它们手拉手,连成一片,帮永福一起推石头。
陈班主的骨骸也来了,它站在最前面,张开臂骨,像是要拥抱那块困了它们三十年的石头。
永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尽管在水里发不出声音。镇魂石终于动了,缓缓向一侧倾斜,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
洞口深处,传来无数人的哭泣声、呼喊声、求救声。那是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怨气,所有不甘,所有愤怒。
陈班主转身,对永福深深一躬。然后,它率先冲进洞口。其他骨骸紧随其后,小宝游在最后,它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头骨轻轻点了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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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浮出水面时,天已经大亮。他爬上岸,瘫倒在草丛里,望着天空大口喘气。
远处村庄突然传来惊叫声、哭喊声。永福知道,怨灵开始复仇了。那些参与献祭的人,那些知情不报的人,那些在账本上有名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躺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慢慢起身,穿上衣服往家走。
村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永福经过王木匠家时,听见里面传来惨叫声,但他没有停留。经过赵屠户家时,血腥味浓得刺鼻,他也没有停留。
他只想回家,陪在月娥身边。
院门开着,月娥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小宝的虎头鞋。看见永福,她站起来,眼睛红肿但很平静:“结束了?”
永福点头,走过去抱住她:“结束了。”
“小宝呢?”
“走了。”永福说,“但他很勇敢,一直都很勇敢。”
月娥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耸动,却没有哭出声。这个失去儿子的母亲,眼泪早在半个月前就流干了。
那天下午,参与献祭的七户人家全死了。死状各异,但都和水有关——有的溺死在自家水缸里,有的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有的嘴里塞满了水草。
村民们吓得不敢出门,直到三天后,县里来了警察。
尾声
警察调查了一个月,最终以“集体癔症导致的连环自杀”结案。黑水潭被填平了,上面种了桃树,说是镇邪。
永福和月娥搬到了镇上,开了家小小的杂货铺。日子平平淡淡,只是每逢下雨天,永福总会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檐滴落,想起小宝穿着蓑衣踩水坑的样子。
第二年清明,永福独自回村上坟。他给父母扫完墓,绕到后山——那里原本是黑水潭的地方,如今桃花开得正艳。
桃树下,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土堆,没有墓碑,但收拾得很干净。土堆上放着一枚生锈的长命锁,正是王木匠孙子的那枚。
永福在土堆前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双虎头鞋。他把鞋子埋在土堆旁,轻声说:“小宝,爸爸来看你了。”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落在土堆上,像是温柔的抚摸。
永福转身离开时,似乎听见身后有孩子的笑声。他回头,桃花依旧,笑声消散在风里。
也许是小宝,也许是那些终于安息的孩子。
从那天起,永福再也没做过那个梦。只是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像是孩子在玩耍。他从不起来看,只是轻轻搂紧身边的月娥,继续睡去。
窗外的月光如水,温柔地洒满人间。
那些沉在黑暗里的,终将归于尘土。而那些活着的,还得继续活着,带着记忆,也带着希望。
就像后山的桃树,年年花开,岁岁结果,在曾经浸满泪水的土地上,开出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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