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蛤蟆瘟
民国十二年，清河村闹起了“蛤蟆瘟”。
先是村东头的老光棍赵四，身上开始长癞疮。那疮奇丑无比，黄脓包着黑头，密密麻麻像癞蛤蟆的背。没过几天，他整个人肿了起来，皮肤变得又糙又黏，趴在床上“呱呱”叫，活脱脱一只人形蛤蟆。
接着是村西的屠户钱老歪，他舌头肿大发绿，说话“咕咕”响，只能吃活虫。村里赤脚郎中来看，刚一掀被子，吓得连退三步——钱老歪背上鼓起了十几个脓包，一挤就喷出腥臭的绿水。
最邪门的是村中的媒婆孙巧嘴。她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趴在院里的水缸边，嘴里叼着只死苍蝇。照镜子一看，脸上布满疙瘩，眼皮耷拉下来盖住半只眼睛，活像只母蛤蟆。
不出半月，村里已有七个人染上这怪病。
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颤巍巍地翻出本泛黄的族志，指着一行小字念道：“道光三年，村中闹蛤蟆精，溺毙童女祭之方平”
“是蛤蟆精作祟！”九叔公老泪纵横，“咱们村，又要用童女祭河了”
二、河底女尸
就在村民们商议祭河时，村后黑水河漂上来一具女尸。
尸体肿胀如鼓，皮肤青紫，最诡异的是——她浑身长满癞蛤蟆般的疙瘩，眼皮被鱼虾啃食殆尽，一双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瞪着天空。
“是是春妮！”有人认出来。
春妮是外乡嫁来的媳妇，三年前丈夫病死，她成了寡妇。村里人嫌她克夫，小孩骂她“扫把星”，她独自住在村尾破屋，靠采药为生。
“怪不得闹蛤蟆瘟！”钱老歪的婆娘尖声叫道，“定是这扫把星死后化成了蛤蟆精，来祸害咱们村！”
村民们一拥而上，要用桃木钉钉尸，再烧成灰撒进黑水河。
这时，春妮的远房表侄陈水生从城里赶来了。 他在省城学医，听说表姑惨死，连夜回乡。
“不能钉！”陈水生死死护住尸体，“我表姑是淹死的，不是什么蛤蟆精！你们这是迷信！”
九叔公叹气：“水生啊，你年轻不懂。这蛤蟆瘟不是第一次闹了。道光年间，也有个寡妇被污成蛤蟆精，村民把她祭了河，瘟病才停”
“那是杀人！”陈水生气得浑身发抖，“我要报官！”
“报官？”孙巧嘴的丈夫冷笑，“官老爷会管一个外乡寡妇？再说了，你表姑死得这么邪性，说不定真是精怪”
三、夜半蛤蟆
当夜，陈水生守在表姑灵前。
子时刚过，院外突然传来密集的“呱呱”声。陈水生推开院门，吓得魂飞魄散——
月光下，成百上千只癞蛤蟆蹲满村道，齐刷刷仰头对着春妮的屋子。它们不叫时，村里死一般寂静；一叫起来，声浪震得窗户“咯咯”响。
更恐怖的是，这些蛤蟆的眼睛，全都是浑浊的白色，和春妮尸体的眼睛一模一样！
陈水生连滚爬爬回屋，却发现春妮的尸体不见了！
灵床上只剩一摊腥臭的绿水，床单上印着个人形水渍——那水渍边缘，分明有蹼状的指痕。
“表姑”陈水生瘫坐在地。
这时，门外蛤蟆声突然停了。一个嘶哑的女声，贴着他耳根响起：
“水生表姑冤啊”
陈水生猛地转头，看见春妮站在窗外。她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上癞疮已经溃烂，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我不是蛤蟆精”春妮的嘴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是他们他们害死我的”
四、沉河真相
春妮的鬼魂讲述了三年前的真相。
原来春妮丈夫死后，村中几个光棍盯上了她。屠户钱老歪、赵四、孙巧嘴的丈夫孙老蔫，还有另外四个男人，多次半夜敲她房门。
春妮拼死反抗，还扬言要报官。这些人怕了，便想出一条毒计。
那年也闹“蛤蟆瘟”，其实只是普通的水痘。孙巧嘴趁机散布谣言，说春妮是“蛤蟆精转世”，克死丈夫又来祸害村子。村民愚昧，信以为真。
“祭河那晚，他们把我绑到河边。”春妮的声音充满怨恨，“钱老歪用杀猪刀在我身上划出口子，说放血能破邪赵四往我伤口抹蛤蟆血孙老蔫把我推进河里时，我还活着”
“我在水里挣扎，他们就在岸上看孙巧嘴还说：‘这下干净了，村里太平了’”
陈水生气得浑身发抖：“那现在的蛤蟆瘟”
“是我的诅咒。”春妮冷笑，“我在河底泡了三年，和那些蛤蟆做了伴。它们吃我的肉，我借它们的魂。我要让那七个人，也尝尝变成蛤蟆的滋味”
话音刚落，窗外蛤蟆齐声叫起，声音凄厉如鬼哭。
五、七人还债
第二天，怪事应验了。
钱老歪彻底变成了蛤蟆——他四肢缩短，趴在地上爬行，舌头能弹出半尺远捉苍蝇。家人把他关进猪圈，他就在粪水里扑腾，和猪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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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更惨，他身上的脓包破裂，流出绿水招来蛆虫。他一边“呱呱”叫，一边用手抓蛆虫往嘴里塞。
孙老蔫则是皮肤开始蜕皮，像蛇一样，但蜕下的皮又黏又湿，沾满黏液。他蜕一次皮就小一圈，最后缩成孩童大小，只能躲在床底“咕咕”叫。
另外四个参与害死春妮的人，也都出现了不同的蛤蟆特征：有的眼睛凸出长蹼，有的背上长满毒腺，有的只能吃活虫
村里人这才知道，春妮真是冤死的。
可他们不但不忏悔，反而更加恐惧：“这寡妇变成厉鬼了！要祸害全村啊！”
九叔公带着村民，抬着祭品来到黑水河边，对着河水磕头：
“春妮姑娘，我们知道错了！你饶了那七个人，我们给你修坟立碑，年年祭拜”
河水突然翻滚，春妮的鬼魂浮出水面。她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半人半蛤蟆，皮肤疙瘩密布，眼睛凸出，但依稀还能看出生前的轮廓。
“修坟？祭拜？”春妮的声音像蛤蟆叫一样嘶哑，“我活着时你们怎么不给我活路？现在我要他们七个，陪我永沉河底！”
六、河底真相
陈水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偷偷潜入黑水河，在春妮当年沉尸的地方寻找证据。河水冰冷刺骨，水草缠人，但他还是摸到了河底。
在一丛水草中，他找到了春妮的遗物——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里面装着几枚铜钱，还有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若我死得不明不白，定是村中某人害我。”
下面列了七个名字：钱老歪、赵四、孙老蔫、孙巧嘴正是现在变成蛤蟆的七个人！
陈水生还发现了更惊人的东西——河底有具完整的蛤蟆尸骨，大得像只狗，头骨上插着根桃木钉。
他把这些证据带上岸，找到九叔公：
“您看！我表姑早就预感有人要害她！还有这蛤蟆尸——分明是有人故意养的邪物！”
九叔公看着那具蛤蟆尸骨，脸色煞白：“这这是‘蛤蟆蛊’！用童女血喂养蛤蟆精，能招财改运道光年间那事，也是”
话没说完，孙巧嘴突然冲进来，抢过蛤蟆尸骨就跑。
七、蛊婆现形
陈水生和村民追到孙巧嘴家。
孙巧嘴已经彻底疯了，她抱着蛤蟆尸骨又哭又笑：“我的宝贝我的财神爷啊”
在众人逼问下，她道出了全部真相。
原来孙家祖上是养蛊婆，专养“蛤蟆蛊”害人谋财。道光年间那场蛤蟆瘟，就是孙家祖奶奶为了霸占良田搞的鬼。童女祭河也是幌子，真正目的是用童女血喂蛤蟆精。
到了孙巧嘴这代，手艺失传了，但她还是偷偷养了只小蛤蟆精，想重振家业。可蛤蟆精需要活人精血供养，她盯上了无依无靠的春妮。
“那七个男人是我怂恿的”孙巧嘴痴痴笑着，“我说春妮是蛤蟆精，克夫克村他们信了我把蛤蟆精的卵下在春妮伤口里，她沉河后，蛤蟆精就在她尸体里长大”
“现在蛤蟆精死了，我的财运没了没了”她抱着尸骨瘫倒在地。
村民们听得毛骨悚然。原来一切祸根，都是孙家祖传的邪术！
八、破蛊还魂
春妮的鬼魂再次现身。
她已经不再狰狞，恢复了生前的模样，只是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出来。
“孙巧嘴，你终于说实话了。”春妮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这三年在河底是怎么过的吗？蛤蟆精在我身体里产卵，幼虫吃我的内脏长大我死不了，也活不成，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怪物的巢穴”
陈水生泪流满面：“表姑”
“水生，表姑求你件事。”春妮看着他，“把我的尸骨捞上来，和这蛤蟆精的尸骨一起烧了。烧干净了，蛊就破了，那七个人的病也能好。”
“那您呢？”陈水生问。
“我？”春妮惨笑，“我魂已经和蛤蟆精缠在一起了。蛊破之时，也是我魂飞魄散之时。”
“不行！”陈水生大喊，“您已经冤死了，不能连魂魄都”
“这是我的命。”春妮轻轻摇头，“但我有个条件——烧之前，要让全村人看着，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九、河边焚蛊
三天后，黑水河边。
全村人都来了。春妮的尸骨和蛤蟆精尸骨堆在一起，浇上煤油。
那七个变成蛤蟆的人，也被抬到河边。他们现在已经不成人形，在担架上“呱呱”哀鸣。
春妮的鬼魂站在火堆旁，看着村民们：
“我死后这三年，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是个寡妇？因为我是外乡人？因为我无依无靠？”
“今天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错，是有些人的心，比蛤蟆还丑，比蛊还毒。”
她指向孙巧嘴：“你为财害命，该有此报。”
又指向那七个男人：“你们欺软怕硬，该受此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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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看向所有村民：“你们愚昧盲从，该长此记性。”
“今天我把蛊破了，把债了了。但从今往后，清河村再不许有‘蛤蟆精’这种说法！再不许欺负寡妇孤女！再不许用活人祭河！”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亮一分。等说完时，整个人发出柔和的白光。
“点火吧，水生。”
陈水生颤抖着手，划亮火柴。
十、魂归何处
火焰腾起的瞬间，春妮的鬼魂化作无数光点，飘向夜空。
火堆里传来“噼啪”爆响，隐约能听见蛤蟆的惨叫声。那七个变成蛤蟆的人，身上的癞疮开始消退，肿胀的身体慢慢恢复原状。
等火熄灭时，只剩一堆白灰。
七个男人虽然恢复了人形，但都留下了后遗症——钱老歪舌头短了一截，说话漏风；赵四背上永远留着疤痕；孙老蔫再也长不高，像个侏儒
这是春妮最后的仁慈：饶他们性命，但留他们记号，让所有人记住这段罪孽。
陈水生把春妮的骨灰撒进黑水河。 这次不是祭河，是送魂。
“表姑，走好”
河面泛起涟漪，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十一、蟾声警世
自那以后，清河村再没闹过蛤蟆瘟。
但每到春妮忌日，黑水河边就会聚满蛤蟆，它们不叫不闹，只是静静蹲着，像在祭奠什么。
陈水生在河边立了块碑，上面刻着：“亡者春妮，生于光绪二十二年，殁于民国九年。一生清白，含冤而逝。立碑为证，警醒后人。”
碑文最后是一行小字：“人心若脏，看谁都是蛤蟆精。”
村里老人把这段往事编成童谣，教给孩子们：
“黑水河，深又深，莫欺孤寡外乡人。蛤蟆叫，别瞎听，人心干净最要紧”
而孙巧嘴在疯人院待了三年，出来后成了虔诚的佛教徒。她每天去春妮碑前扫地、上香，风雨无阻。
有人说曾看见春妮的鬼魂站在碑旁，对孙巧嘴点点头，然后化作一只白鹭，飞向远方。
也有人说，那是陈水生花钱雇人假扮的，只为让孙巧嘴安心。
但无论如何，清河村的“蛤蟆精”传说，终于有了真正的结局——不是精怪害人，是人害人；不是天降灾祸，是自作自受。
而每年清明，总有人看见一只特别的蛤蟆蹲在春妮碑上。它不叫，只是静静看着来往行人，眼睛清亮得像人的眼睛。
陈水生老了后常说：
“其实世上本没有蛤蟆精，有的只是把别人逼成精怪的心。”
这话随着黑水河的流水，一代代传下去。
而那碑前的蛤蟆，年年都来，像是守着什么，又像是等着什么。
也许它在等，等这世上再也没有“蛤蟆精”这种说法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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