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该开的门
民国二十三年,清河村有个规矩:夜半有人敲门,先问三声,不应不开。
据说是防“开门鬼”——那东西能模仿任何人的声音,骗人开门。门一开,它便进来,或是勾魂,或是索命。
这年腊月二十三,大雪封山。樵夫赵老实在村西头的老屋里烤火,忽听门外有人叩门。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赵老实按规矩问:“谁啊?”
门外响起邻居王二的声音:“老赵,借个火!我家火折子潮了!”
赵老实听声音确实是王二,正要开门,忽然想起王二三天前就去邻村走亲戚了,这会儿该在三十里外。
他多了个心眼,凑到门缝往外看——月光雪地里,果然站着个人,穿着王二的羊皮袄,戴着王二的狗皮帽。
可那人没有脚,裤管下空荡荡的,悬在雪地上三寸。
二、门缝窥鬼
赵老实吓得魂飞魄散,捂住嘴不敢出声。
门外的“王二”等了一会儿,声音变了:“赵哥,我是栓子啊,开开门,我娘不行了,求你帮忙请大夫!”
这声音,是村东头李栓子的。可李栓子去年就死了,他娘哭瞎了眼,这是全村都知道的。
赵老实更不敢开了。他悄悄退到灶台边,摸出菜刀攥在手里。
门外声音又变,这次是个女声:“爹爹开门啊女儿冷”
是赵老实十年前冻死的小女儿春妮!那声音,那哭腔,一模一样!
赵老实手一抖,菜刀差点掉地上。他强忍着眼泪,咬着牙不出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忽然传来婴儿啼哭,伴随着女人哄孩子的声音——是赵老实难产而死的妻子,和她怀里刚出生就夭折的儿子。
“当家的让孩子进去暖和暖和吧”妻子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
赵老实眼泪直流,手不由自主伸向门闩。就在要碰到时,他突然想起妻子临终的话:“我走后,夜里谁来都别开门不是我”
门闩冰冷刺骨。
三、雪地脚印
天蒙蒙亮时,敲门声终于停了。
赵老实瘫坐在地,浑身冷汗湿透了棉袄。他战战兢兢挪到窗边,扒开条缝往外看——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远处来,到他门口消失。奇怪的是,那脚印很浅,像是没什么重量。
更诡异的是,脚印不是走向门口的,而是倒退着走的!脚跟在前,脚尖在后!
赵老实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开门鬼走路倒着走,因为它脸朝后,背朝前。
他吓得一天不敢出门,直到傍晚王二真的回来了,他才敢开门。
“王二,你昨晚真没来敲我门?”赵老实心有余悸。
王二一愣:“我今早才到家啊!咋了?”
听完赵老实的描述,王二脸色煞白:“你你撞见‘夜叩者’了!”
四、夜叩者传说
据王二说,清河村百年前有个更夫,姓徐,为人正直。那年代兵荒马乱,常有土匪夜里冒充村民骗开门,杀人越货。
徐更夫便立下规矩:夜里他沿街巡逻,谁家有异常他就敲门提醒。有次土匪来了,他挨家挨户敲门报信,救了半个村。
可后来有天夜里,真来了伙悍匪。徐更夫敲到第七家时,那家人胆小不敢开,任他在门外被土匪乱刀砍死。
“徐更夫死不瞑目啊。”王二叹气,“他死后化成‘夜叩者’,专门在夜里敲那些该开却不开的门。敲开了,他就进去讨个说法”
“可昨晚它冒充的是你们”赵老实不解。
“因为那晚不敢开门的,就是王二爷的祖上。”王二苦笑,“我太爷爷胆小,听见徐更夫敲门,硬是没开。徐更夫死了,他愧疚了一辈子,临终前说,徐更夫会回来敲王家门的”
五、七户轮回
赵老实这才明白,夜叩者不是要害人,是来“讨债”的——讨那些该开却不开的门的债。
可他不明白:“那为什么敲我家?我家祖上又没欠他”
王二脸色更白了:“因为当年徐更夫被砍死的地方,就是你现在住的这间屋。这屋子翻修过三次,但地基没动”
赵老实如坠冰窟。难怪房租这么便宜,难怪前几个租客都住不长。
当夜,敲门声又来了。
这次不止一个声音,是七个声音轮流敲,轮流喊:
“李家开门!土匪来了!”
“张家开门!快跑啊!”
“赵家开门!救救我!”
正是当年徐更夫敲过的七户人家。现在这些人家,有的绝户了,有的搬走了,只剩王家还住村里。
赵老实缩在被窝里发抖,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问一句话”
六、鬼问心
赵老实壮着胆子问:“问问什么?”
“那晚为什么不开门?”徐更夫的声音充满悲凉,“我敲了七家,没一家开我血都快流干了,还在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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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实不知如何回答。说胆小?说怕事?说以为又是土匪骗门?
门外的声音哽咽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我回家小儿子才三岁,说好了给他带糖葫芦”
“那你为什么不跑?”赵老实脱口而出。
门外沉默了很久,才说:“跑了,土匪就发现我在报信了他们要是知道我暴露了,就会直接冲进村我得拖住他们”
赵老实这才明白,徐更夫那晚不是逃不掉,是不能逃。他用命在拖时间,给村民报信。
“可他们他们还是没开门”徐更夫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躺在地上,听见他们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我了还是没开”
雪夜里,赵老实听见了压抑的哭声。不是吓人的鬼哭,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男人的痛哭。
七、百年心结
第二天,赵老实找到王二,说了夜里的事。
王二听后,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本泛黄的族谱。翻到某一页,上面有行小字:“道光三年腊月,更夫徐公夜叩报匪,吾祖闭门不应,徐公殁于门外。此吾家百年之愧也。”
下面还有段补充:“徐公遗孀携子改嫁他乡,其子成年后曾回乡,问当日事,吾祖避而不见。此又一愧。”
王二眼圈红了:“我太爷爷到死都没敢见徐家人。”
“那徐家人现在在哪?”赵老实问。
“不知道”王二摇头,“听说他儿子后来做生意发了财,把母亲接走了,再没回来过。”
赵老实忽然有个念头:夜叩者夜夜来敲,也许不是讨债,是等一个道歉——等那七户人家的后人,说一声“对不起”。
八、开门认愧
当晚,敲门声又响时,赵老实做足了心理准备,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
但门槛上,放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赵老实捡起糖葫芦,发现下面压着张纸条,墨迹新鲜:
“给我儿的,他没吃到。”
赵老实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朝着风雪喊:“徐更夫!我对不住您!虽然我不是当年那七家人,但我替他们,给您磕头了!”
他真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
风雪忽然小了。月光下,雪地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够了你是个好人”
字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九、寻访后人
赵老实决定做件事:找到徐更夫的后人。
他托人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徐更夫的儿子徐念恩的下落——他果然做生意发了财,在省城开了家糖铺,专卖糖葫芦。
赵老实凑了点盘缠,去了省城。找到那家“念恩糖铺”时,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是徐念恩的儿子徐守义。
听赵老实说明来意,徐守义老泪纵横:“我爷爷等这个道歉,等了一辈子啊”
他拿出个木匣,里面是徐更夫的遗物:一面破锣,一盏气死风灯,还有本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今夜有匪,吾必示警。若死,勿怨村民,各人自有难处。唯念吾儿,糖葫芦未买”
日期正是他死的那天。
十、糖葫芦还乡
徐守义跟着赵老实回了清河村。
腊月二十三,徐更夫忌日,徐守义在赵老实屋前摆了祭品:糖葫芦、老酒、还有那面破锣。
他跪在雪地里:“爷爷,孙儿来看您了您要的糖葫芦,孙儿带来了您要的道歉,也有人给了您安息吧”
那晚,全村人都听见了锣声——不是吓人的急锣,是平缓的、像在报平安的锣声,从村头响到村尾,响了三遍。
第二天,雪地上出现一行脚印,从赵老实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然后消失了。
这次的脚印,是正的,脚尖朝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十一、夜叩不再
自那以后,清河村再没闹过夜叩者。
赵老实还是住在那屋里,夜里偶尔听见敲门声,开门看是邻居串门,或是孩子玩闹,再没那些吓人的事。
王二把族谱上那段惭愧史抄出来,贴在祠堂,让子孙后代记住:该开的门要开,该认的错要认。
徐守义后来常回村,捐钱修了路,盖了学堂。他说,这是替爷爷看看家乡变了没有。
最奇的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夜里,赵老实家门口都会出现一串糖葫芦,新鲜欲滴,不知谁放的。
他总拿进屋供着,等化掉了再埋到后山,那里有他给徐更夫立的小碑,碑上就一句话:
“这里睡着一个敲开门的人。”
十二、门里门外
多年后,清河村的老规矩改了。
现在说的是:“夜半有人敲门,先问三声。若是急事,定要开;若是熟人,更要开。因为门外的,可能是需要你的人。”
赵老实活到九十九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说,梦见徐更夫来敲门,这次他立刻开了,门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手里拿着糖葫芦,笑着说:
“谢了,这次的门,开得及时。”
如今村里孩子还唱童谣:“夜敲门,问三声,该开不开损阴德,该帮不帮亏良心”
有人说这是吓小孩的,但老人知道,这是教做人的。
那间老屋还在,住过很多人,都说夜里踏实,从没怪事。只有细心的人会发现,门板上有些陈年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一遍遍划出来的字:
“开门”
“谢谢”
痕迹很浅,但一直在。像是提醒每一个住进来的人:有些门,该开的时候,一定要开。
因为门外可能是鬼,也可能,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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