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井之祸
1958年大炼钢铁，山西黑石沟开了个小煤窑。
矿主姓胡，外号胡扒皮，心黑手狠。他嫌正规矿井成本高，带着十几个本村青壮年在后山挖了个斜井。井口用几根歪木头撑着，就敢让人往里钻。
村里老人劝：“胡老板，这地方挖不得！老辈人说下面是‘煤魂’的坟场！”
胡扒皮啐了一口：“封建迷信！煤就是煤，哪来的魂？”
开工第七天，出事了。
井下一声闷响，接着是地动山摇。等烟尘散尽，井口塌了，九个矿工被活埋。胡扒皮连夜用土石封了井口，对外说矿工们偷了煤跑了。
只有当年侥幸没下井的老矿工王瘸子知道真相。那晚他起夜，看见胡扒皮和几个亲信往井口倒黑狗血，还在周围钉了七根桃木桩。
“他们在封井不是封井口，是封井里的东西。”王瘸子浑身发抖，“那九个兄弟，怕是要永世不得超生了。”
二、黑手印
封井后第三年，黑石沟开始闹怪事。
先是胡扒皮家。每到半夜，他家墙壁上就会出现黑色的手印，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爬到房梁。用石灰刷了又出现，烧了房子重建，新墙上还是会有。
接着是当年参与封井的几个帮凶。有人半夜醒来，发现被窝里全是煤渣；有人吃饭吃出半截焦黑的手指；最惨的是胡扒皮的账房先生，早上起来发现全身皮肤变成了煤炭色，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黑粉。
村里开始流传：那九个矿工的怨魂化成“煤炭鬼”回来报仇了。
胡扒皮不信邪，从省城请来个道士。道士绕着封了的井口转了三圈，脸色大变：“这里面不止九个魂下面还有东西！”
话音未落，井口突然涌出黑水，水里有东西在动——是九双焦黑的手，齐齐伸向天空。
道士落荒而逃，临走前丢下一句话：“债主讨债，旁人莫管！”
三、井下回响
1978年，胡扒皮的孙子胡小军从城里回来，说要重开煤矿。
村里老人纷纷劝阻：“小军，那地方动不得！你爷爷造的孽”
胡小军不屑：“都什么年代了还迷信？下面都是优质无烟煤，挖出来就是钱！”
他雇了机器和工人，准备爆破开井。就在安装炸药时，怪事发生了。
工人们听见井下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胆子大的趴井口听，那声音竟像是用铁镐敲击煤壁——正是当年矿工求救的信号！
“有人！井下还有人活着！”工头吓得脸都白了。
胡小军不信，亲自下井查看。他沿着残存的巷道走了百来米，手电光突然照到前面有个人影。
“谁？”胡小军喝问。
那人缓缓转身——是张焦黑的脸，眼窝空洞，嘴唇烧没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胡家人”那东西说话了，声音像煤炭摩擦。
胡小军连滚带爬逃出来，炸药也不要了。当夜就高烧不退，胡话连篇：“九个井下不止九个还有好多”
四、煤窑秘辛
胡小军病中，王瘸子的孙子王小山来看他。
王小山是省城大学历史系的学生，这次回来是做田野调查。他翻遍了村里的老档案，发现一段被掩盖的历史。
“1958年那次塌方，死的不是九个人。”王小山拿出泛黄的记录本，“是十九个。除了你们胡家雇的九个矿工，还有十个是战俘。”
原来当年胡扒皮为了省钱，偷偷从劳改队买了十个“政治犯”下井。塌方后，胡扒皮为掩盖罪行，索性把十九个人一起封在了井下。
“那十个战俘里，有个是老红军，参加过长征。”王小山翻到一页，“他叫赵铁柱，江西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了他二十年。”
胡小军浑身发冷：“所以井下不止九个冤魂？”
“是十九个。”王小山合上本子，“而且，他们可能不是死在塌方里。”
五、活埋真相
王小山找到了当年唯一的幸存者——一个九十岁的老婆婆，当年是胡家的佣人。
老婆婆已经糊涂了，但一提到那口井就清醒：“不是塌方是胡扒皮故意炸的”
据她说，塌方其实不严重，只埋了三个矿工。胡扒皮本可以救人，但怕事情闹大暴露他使用战俘的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人往通风口灌煤灰，把井下的人全闷死了。
“我听见了他们用手抠井壁指甲都抠掉了”老婆婆老泪纵横，“胡扒皮还让人在井口念咒，说是让他们永世困在煤里，出不来”
胡小军如遭雷击。他想起爷爷临终前，确实总念叨：“煤里有东西他们要出来了”
突然，病房的灯灭了。黑暗中，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手印，层层叠叠，不止九双。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子你知道被活埋是什么滋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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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张脸
胡小军被转到省城医院，但怪事如影随形。
病房的镜子照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张张焦黑的面孔。水龙头流出的不是水，是黑乎乎的煤浆。最恐怖的是，他每晚都梦见自己躺在井下，四周是十八个矿工，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抠煤壁。
“救我”
“放我出去”
十八个声音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
“胡家人偿命”
胡小军彻底崩溃了。他跪在病房地上，对着空气磕头：“爷爷造的孽，我来还！要怎么还，你们说！”
镜子里的十九张脸齐齐转向他，十九张嘴一起开合：
“打开井”
“让我们回家”
七、开井赎罪
胡小军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回黑石沟开井。
村里人听说要开那口封了二十年的井，都来阻拦。王瘸子拄着拐杖挡在井口：“小军，不是我心狠。这井一开，里面的东西出来，全村都得遭殃！”
“王爷爷，里面的不是‘东西’，是人。”胡小军红了眼眶，“是十九个被活埋的人。他们想回家，有错吗？”
王小山也站了出来：“我查了资料，那十个战俘的家属，现在还在找他们的下落。有一个老太太，每年清明都去民政部门问：我丈夫赵铁柱，到底埋在哪儿？”
最后，胡小军用全部家产做担保：如果开井出事，他负责全村人的搬迁费用。
开工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挖掘机挖开封土时，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八、煤中魂
封土挖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奇怪的是，二十年的老井，竟然没有一丝霉味，只有浓浓的煤味。
胡小军要亲自下井。王小山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两人戴上矿灯，沿着残破的巷道往下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面出现一道塌方体。煤堆里，隐约露出白骨。
“就是这儿”胡小军声音发颤。
他们开始清理煤块。一具、两具、三具整整十九具骸骨，有的保持着抠挖的姿势，有的蜷缩着，有的抱在一起。
在最深处，他们发现一具特殊的骸骨——虽然同样焦黑，但腕骨上套着个锈蚀的铁环，上面依稀可见“八一”字样。
“赵铁柱”王小山轻声说。
突然，矿灯全部熄灭。
黑暗中，十九点幽绿的光亮起——是十九双眼睛。
九、魂归故里
胡小军以为死期到了，闭目等死。
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那十九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像你爷爷”
胡小军睁眼，看见十九个半透明的身影站在面前。虽然面容焦黑，但眼神清明。
最前面那个戴着八角帽的老红军开口：“孩子，我们不恨你。我们恨的是不公，是草菅人命。”
“那你们为什么作祟”胡小军颤抖着问。
“不是作祟，是求救。”老红军叹气，“我们只想有人知道真相，只想回家。”
其他鬼魂也纷纷开口：
“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
“我媳妇刚生了娃，我还没见过”
“我答应给闺女买红头绳”
胡小军泪流满面：“我送你们回家一定送你们回家”
十、十九座坟
胡小军和王小山费尽周折，找到了十九个矿工家属。
十个战俘的身份最难确认。最后在档案馆尘封的卷宗里，才找到名单：赵铁柱、刘大勇、陈二狗都是普普通通的名字，背后是十个破碎的家庭。
开追悼会那天，黑石沟来了很多人。十九个矿工的遗骨被各自装殓，家属们抱着骨灰盒哭成一片。
最年长的是赵铁柱的老伴，九十岁了，由孙子搀扶着。她摸着骨灰盒，喃喃道：“老赵啊，回家了咱们回家了”
下葬时，天空飘起细雨。老人们说，那是老天爷在哭。
十九座新坟立在后山，面向各自故乡的方向。胡小军请工匠在每块墓碑上刻了墓志铭，最后一句都是：“此去归家路，再无煤尘苦。”
十一、煤魂安息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黑石沟再没闹过煤炭鬼。
胡小军关了所有煤矿，改种果树。他说：“地下的煤是祖宗留的，也是祖宗的血。不能再挖了。”
王小山写了篇调查报告，为那十个战俘正了名。文章最后写道：“他们不是煤炭鬼，只是想回家的普通人。”
每年清明，十九座坟前都有人来祭扫。除了家属，还有黑石沟的村民。他们供上饭菜，烧纸钱时说：“兄弟们，吃好喝好，一路走好。”
有人说，曾看见十九个模糊的身影在坟前鞠躬，然后化作青烟散去。
还有人说，月圆之夜能听见后山传来笑声，是年轻人在说笑，是老人在哼家乡小调。
胡小军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前他说梦见十九个矿工来接他，说下面开了个新煤矿，缺个懂技术的。
“我说我不去。”胡小军笑着闭上眼，“我说，我答应过，再不挖煤了”
他死后，家人把他葬在十九座坟旁边。墓碑上刻着他自己选的话：
“今生还尽煤魂债，来世不做挖煤人。”
如今的黑石沟，满山果树，再无煤尘。只有老人讲故事时，还会提起那十九个想回家的矿工，和那个终于懂了的胡家人。
他们说，有些债可以还清，有些人可以被原谅。而所有的魂灵，最终都只想回家——回到惦念他们的人心里，回到不会被遗忘的记忆里。
那口老井被填平了，上面种了棵槐树。槐花年年开，洁白如雪，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庆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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