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畔惊鞋
夏末清晨,白雾如纱,笼罩着沉睡的槐树村。
十六岁的少年林水生,像往常一样来到村后的黑水河边,准备下网捕些鱼虾补贴家用。河岸泥泞,水汽氤氲。他刚挽起裤脚,目光却被河滩上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鞋。
一只极其精美、与这泥泞环境格格不入的绣花鞋。鞋身是暗红色的锦缎,鞋头用金线银丝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鞋底柔软,似乎是千层布纳成,但奇怪的是,它异常干净,像是刚从盒子里取出,未曾沾染半分尘土泥水。
水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雾气弥漫,四下无人。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只绣花鞋捡了起来。触手冰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手臂,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谁会把这么好的鞋丢在这儿?”水生喃喃自语,翻转着查看。鞋内侧,用更深的红线,绣着一个娟秀的字——“芸”。
正当他琢磨时,耳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就贴着他的后颈。水生猛地回头,只有茫茫白雾和潺潺流水。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或许能凭这只鞋找到失主,得些酬谢,便将鞋塞进了随身的布包里,打算等雾散了再去村里打听。
二、初现端倪
水生家贫,与卧病在床的母亲相依为命。他将鱼获卖给村口的杂货铺老板王老五,换了些米粮。
王老五是个四十多岁的光棍,为人有些油滑,眼神总带着点算计。他一边称鱼,一边瞥见水生布包里露出的那一角鲜艳的红色。
“哎,水生,你那包里是啥?看着挺鲜亮。”王老五问道。
水生也没多想,掏出那只绣花鞋:“河边捡的,不知道谁丢的。”
王老五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眼神从好奇逐渐变得惊疑不定,手指摩挲着那个“芸”字,脸色微微发白:“这这针脚,这料子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了。”他猛地将鞋塞回水生手里,语气急促,“这鞋邪性,赶紧扔回去!听叔一句劝!”
水生不解:“为啥?不就是只旧鞋吗?”
王老五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你不懂!几十年前,村里唉,反正这鞋不吉利,谁沾谁倒霉!快扔了!”他不再多言,催促着水生离开。
水生满腹狐疑地回到家,看着手里精美的绣鞋,终究没舍得扔。他把它塞到了床底的破木箱里。
夜里,水生被一阵轻微的“嗒嗒嗒”声吵醒,像是有人穿着木屐在房间里走动。他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床边,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看不真切面容。
“谁?!”水生惊坐而起。
身影瞬间消散,那“嗒嗒”声也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母亲平稳的呼吸声。水生冷汗涔涔,只当是自己做了个噩梦。
三、首度索命
第二天中午,噩耗传来。
王老五死了。
死状极其诡异——他淹死在自家后院那口仅齐膝深的水缸里。脸朝下,浑身湿透,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踝。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右脚上,赫然穿着一只暗红色的绣花鸳鸯鞋,与水生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这只鞋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滴着水。
村民们议论纷纷,充满恐惧。老一辈人看着那只鞋,脸色大变,窃窃私语着“她回来了”、“索命来了”。
水生听到消息,如坠冰窟。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家,颤抖着手从床底拖出木箱。箱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捡到的那只绣花鞋,不见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王老五的警告言犹在耳,而那只消失的鞋,此刻正穿在死去的王老五脚上。
四、往事迷雾
村里年纪最长的七叔公,拄着拐杖找到了惊魂未定的水生。
“孩子,你把捡到鞋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七叔公神情凝重。
水生不敢隐瞒,详细说了。
七叔公听罢,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追忆与恐惧:“那是‘尸鞋’是芸娘的鞋啊。”
“五十多年前,芸娘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绣工一流,尤其擅长绣鸳鸯。她与邻村一个年轻的教书先生私定终身,互赠信物。先生送她一对玉坠,她则熬夜做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就是‘鸳鸯戏水’,每只鞋底都用她的血混着朱砂,绣了双方的生辰八字,祈愿永不分离。”
“可是,芸娘的爹娘贪图财礼,硬把她许给了镇上一个病死冲喜的富家少爷。出嫁前夜,芸娘穿着这双她倾注了所有爱与期盼的绣鞋,投了黑水河。等人发现时,尸体都泡胀了,只有脚上那双鞋,依旧鲜艳如新。”
“后来,凡是碰过这双鞋、或者与芸娘之死有间接关联的人,接连横死,死时脚上都会莫名其妙穿上其中一只绣鞋直到村里请了高人,将一双鞋分开,一只随芸娘下葬,另一只则被施法封印,不知丢到了何处。没想到,五十年后,它又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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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声音发颤:“王老五他当年和芸娘的死有关?”
七叔公眼神复杂:“王老五他爹,就是当年给芸娘和富家少爷说媒的媒人之一,得了不少谢礼。芸娘死后,他爹没多久就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看来,这孽债,还没完。”
五、噩梦缠身
当夜,水生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他梦见自己沉在冰冷的河底,水草缠绕着他的四肢。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背对着他,长发如水草般飘散。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惨白。她抬起脚,脚上穿着一只湿透的绣花鞋,一步步向他走来,脚下发出“嗒嗒嗒”的水声。
“还我鞋”空洞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水生猛然惊醒,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清晰地映出,在他床前潮湿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小巧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
而他的脚踝上,不知何时,缠绕着几根深绿色的水草。
六、寻找生机
水生彻底明白了,芸娘的鬼魂找上了他。她不仅要杀掉所有与她的悲剧有关的人,还要找回她丢失的那只鞋,凑成完整的一双。而水生这个捡到鞋的人,也被卷入了这场跨越五十年的复仇之中。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水生决定自救。
他再次找到七叔公:“叔公,当年封印鞋子的高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芸娘的坟在哪里?”
七叔公回忆良久:“高人当年说,此女生前执念太深,死后怨气化煞,除非化解其怨气,或者将其遗骸与双鞋一同焚毁,否则难以根除。芸娘的坟就在黑水河上游的乱葬岗,这么多年,怕是早平了。”
水生又问:“那另一只鞋,是不是随她葬了?”
七叔公点头:“应该是。怎么,你想”
“我不想死!”水生眼神坚定,“我要把这只鞋找出来,要么还给她,要么按高人说的,烧了!”
七、荒坟掘鞋
深夜,水生带着铁锹和油灯,独自一人来到了阴森荒凉的乱葬岗。凭着七叔公模糊的指引和一种莫名的直觉,他找到了一处几乎被夷平的小土包,旁边有半截残破的石碑,隐约能看出个“芸”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挖掘。
泥土潮湿冰冷,带着一股河底的腥气。不知挖了多久,铁锹终于碰到了硬物——是一具早已腐朽的薄皮棺材。
水生用颤抖的手推开棺盖。里面是一具扭曲的白骨,身上还残留着破烂的红布片。白骨的双脚位置,果然只有一只暗红色的绣花鞋,虽然埋在地下多年,却依旧颜色鲜艳,只是沾满了泥土。
而就在这时,他随身带来的那只(从王老五死后现场悄悄取回的)绣花鞋,突然自己从布包里滚了出来,落在棺椁旁,发出淡淡的红光。
八、怨灵现身
阴风骤起,吹灭了油灯。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两只绣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
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她依旧没有清晰的面容,但那股浓烈的悲伤与怨恨,几乎让水生窒息。
“为什么”她的声音凄厉,带着水流的回响,“为什么拆散我们为什么不让我安宁”
她伸出苍白浮肿的手,抓向那两只绣鞋。
水生心脏狂跳,他知道,一旦让她拿到完整的鞋,怨气将达到顶峰,自己必死无疑。
九、情之真相
在极度的恐惧中,水生反而生出一丝勇气,他大声喊道:“芸娘!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是来帮你的!”
女鬼的动作顿住了,空洞的“脸”转向他。
水生急速地说道:“我知道你死得冤!我知道你恨那些拆散你和心上人的人!王老五他爹已经遭了报应,王老五也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
“但你的教书先生呢?”水生福至心灵,想起七叔公的话,“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辜负你?”
这是关键。如果那个教书先生也负了她,那她的怨气将无穷无尽。
芸娘的鬼魂僵立原地,周身翻涌的怨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她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哭声不再是纯粹的愤怒,夹杂了无尽的委屈与思念。
“他等我他后来也病死了”鬼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哀伤,“他们说他抱着我另一只鞋跳了河”
水生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对苦命鸳鸯。芸娘的怨,更多是来自于对不公命运的控诉,对被迫与爱人分离的绝望,而并非所托非人。
十、以情化怨
“芸娘!”水生放缓了声音,带着真诚的同情,“你和你的先生,都是受害者。你们的情谊至死不渝,这很珍贵,不应该变成害人的诅咒。你看看这双鞋,这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不是复仇的工具啊!”
他指着那两只发光的绣鞋:“你恨的那些人,已经得到了惩罚。放下吧,去找你的先生吧。他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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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的鬼魂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对鸳鸯绣鞋。她周身的血红怨气开始慢慢消退,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清晰,隐约能看出一个清秀哀婉的面容。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鞋子上的鸳鸯,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她抬起头,看了水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悲伤,也有一丝感激。
然后,她和那两只绣花鞋,一起化作点点萤火般的光粒,随风飘散,融入了夜空之中。
原地,只留下那具白骨,和空荡荡的棺材。
十一、尘埃落定
水生将芸娘和那位教书先生(根据村里另一处荒坟的线索)的骸骨合葬在一起,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一个简单的坟茔。
村里再没有发生诡异的死亡事件。关于“尸鞋”的恐怖传说,渐渐成了老人们口中一个模糊的故事。
只是,偶尔在黑水河起雾的清晨,有早起的渔夫会隐约听到河面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叹息声,仿佛一对分离已久的恋人,终于得以团聚,在雾气中低语呢喃。
水生后来离开了槐树村,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因情而生、因怨而困、最终因理解而释怀的女子。他明白,最深的恐惧,有时源于最真的情,而最执着的怨,也唯有最纯粹的理解方能化解。
那对被诅咒的绣鞋消失了,连同它们所承载的,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悲伤而执着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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