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山林在身后连轮廓都已消失,唯有前方,被陈芸眼中微弱流转的暗金色光芒勉强照出丈许混沌的、扭曲的路径。
这不是寻常夜色。这是被过度抽取秽灵本源后,地脉失衡、污秽外泄,与山间自然阴气混合形成的、带有实质恶意的黑暗。空气粘滞冰冷,每一次吸入都仿佛有细碎的冰碴刮擦着肺叶,带着腐朽草木与淡淡血腥的甜腻气味。寻常虫豸鸟兽早已绝迹,唯有扭曲的枝桠在无形气流中发出鬼祟的呻吟,像是黑暗中潜伏的无数窥伺者。
陈芸背着阿禾,在这片诡异的黑暗中已经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崎岖湿滑的山路、背上愈显沉重的重量,以及体内那股时刻躁动不安的力量,在不断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的脚步虚浮而机械。身体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从每一寸酸痛的肌肉、每一处受损的经脉里渗透出来。强行吞噬、炼化秽灵本源带来的“好处”尚未完全显现,但透支与反噬的代价却已实实在在压垮了这具凡人的躯壳。每一次抬腿,都像是从泥沼中拔出;每一次落下,膝盖都传来不堪重负的轻颤。
然而,比起肉体的疲惫,精神上的拉锯战更为凶险。
盘踞在她丹田与脊柱深处的暗金本源之力,并未真正安分。它如同一条被暂时束缚的恶龙,虽不再狂暴地试图撑爆她,却时刻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威严与诱惑。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远超她当前意志能完全驾驭的范畴。它静静地蛰伏,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向外渗透,影响着她的感知、情绪,甚至思维。
她的视野里,偶尔会闪过不属于此地的破碎光影——或许是某个村民临死前最后的恐惧面孔,或许是柳娘刻字时绝望的眼神,又或许是秽灵核心那暗红肉团搏动的诡异节奏。耳畔,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时隐时现,怂恿着她放弃这艰难的跋涉,转身回到那力量涌动的核心,去吞噬更多,去掌控一切,将胆敢伤害她、阻碍她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毁灭多么简单”
“放下他你本可以更强大”
“回头那里有你需要的”
这些念头并非凭空产生,更像是那本源力量自带的气息与她内心最深处的疲惫、愤怒混合后,滋生出的毒草。每当地势格外难行,或者阿禾在她背上因颠簸而发出极其轻微的、痛苦的抽气声时,这些毒草就疯长一分,试图缠绕她的心智。
陈芸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她用尽全部的心神去构筑防线,去压抑那股冰冷的、漠视一切的冲动。她不断回想阿禾清醒时最后看她的眼神,回想自己立下的誓言,回想“陈芸”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尽管那些记忆和情感,此刻都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冷的雾气。
但防线在持续磨损。她背后那已化为暗金色纹身的符文,随着她心绪的波动和力量的对抗,时而微微发热,时而又传来冰寒刺骨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自己对情绪的掌控正在变得艰难。对阿禾的担忧依旧是最强烈的锚点,但这担忧之外,其他的一切——对前路的迷茫,对李福海和村庄的恨意,对自身变化的恐惧——都正在被一种抽离的、近乎旁观者的漠然所取代。
仿佛有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强大、更加“高效”的意识,正在她心灵的废墟上悄然筑巢,审视着“陈芸”的软弱与挣扎,并认为这些情感是冗余的、妨碍“存在”的负担。
更直接的危险来自力量的微小失控。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维持着包裹阿禾的那层保护性能量膜。这消耗本就巨大。而偶尔,当她精神因内外压力出现瞬间松懈时,一丝过于“活跃”的本源之力便会不受控制地从她指尖或周身毛孔微微逸散。
“嗤”
一缕暗金色的气息无意中触及旁边一棵叶子枯黄大半的歪脖子树。没有巨响,那树干接触的部位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化为一片灰白的、一触即碎的粉末,簌簌落下。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凋零、腐败,几个呼吸间便彻底失去了形态,融于周围的黑暗。
陈芸猛地停住脚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她看着那瞬间消亡的树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刚才那一瞬,她心中闪过的,竟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对这股毁灭之力如此“高效”的、近乎欣赏的冰冷念头。
“不”她闭上眼睛,用力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胆寒的思绪。背上的阿禾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剧烈情绪波动,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这声呻吟像一根针,刺破了逐渐笼罩的冰层。陈芸深吸一口那令人不适的空气,重新迈开脚步,将更多的心神强制收束,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背后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需要休息,需要尝试进一步理解和控制体内的力量,更需要想办法缓解阿禾的伤势。那根骨针上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在她微弱能量维持的平衡下,虽然侵蚀速度被延缓,但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着黑色的纹路。她能感觉到,阿禾的生命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指间沙。
前路茫茫,黑暗如狱。体内力量与意志的拉锯无休无止,如同在万丈悬崖的狭窄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