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的第一场雨,停了。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洗净尘埃后的松木与湿土的芬芳。
听松庐的青瓦滴下最后一串水珠,在石阶上晕开一朵深色的水印,转瞬即逝。
赵伯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穿过庭院。
他看到苏晚卿正跪坐在堂屋的香案前,面前是一只小小的青铜香炉,正是昨夜烧掉那张字条的炉子。
炉中已冷,只余下一捧细腻如尘的灰。
苏晚卿没有回头,只是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撮香灰。
那灰烬极轻,在她指尖仿佛没有重量,却又承载着一个男人轰然坍塌的傲慢,和一段被焚尽的过往。
“小姐……”赵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见过苏家几代人的风雨,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静的哀伤,沉静得近乎一种仪式。
苏晚卿抬眸,眼中无波无澜。
她没有接话,而是起身,取来一只晨间盛满露水的白瓷小碟,将那撮香灰轻轻放入碟中。
指尖蘸着清露,将灰烬缓缓研磨开。
香灰遇水,化作一抹极淡的墨色,带着草木焚烧后的寂灭之气。
阿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她屏息看着师父的每一个动作。
她看到苏晚卿取来一块巴掌大小、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卵石,然后用那沾染了香灰的手指,在石头上画下了一个圆。
一个不甚规整,却首尾相连、没有缺口的圆。
那不是字,却胜过万语千言。
“香灰为纸,心碑无字。”苏晚卿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满室的寂静。
她将那块画着圆的卵石,小心地放在了香案最内侧,与那只装着碎裂合卺杯的檀木匣,以及那本《苏家茶谱》,并列一处。
它们从此,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无需铭记,也无法遗忘。
阿青走上前,用手语比划着:【师父,这是在做什么?】
“立碑。”苏晚卿的回答简单而平静,“为一段死去的感情立碑。但碑上不必刻字,因为往事不必时时诵读,只需承认它曾真实存在。这捧灰,是它留下的全部,烧过了,也就算渡完了。”
她看着阿青澄澈的眼睛,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更何况,灰烬之下,亦是沃土。阿青,所有的伤痕,最终都会成为我们的养分。”
以伤为养。
阿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将这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觉得此刻的师父,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这山间的苍松,看似清瘦,却自有风骨。
千里之外,云城傅宅。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嚣。
书房内,却死寂得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傅承砚一夜未动,他就坐在那张曾被苏晚卿用茶雾巧妙遮蔽了摄像头的书桌前。
桌面上,散落着十几张被放大到极致的监控截图。
每一张,都是对他自以为是的天罗地网最无情的嘲讽。
“光学折射干扰”、“热成像规避”、“信号屏蔽场”……她用最雅致的簪花小楷,写下了最尖端的反侦察技术。
他曾以为她抄的是佛经,是在为他祈福。
原来,她是在渡自己,渡自己逃离他这座无形的牢笼。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陈秘书的电话打了三次,才被接起。
“傅总,”陈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迟疑,“心理疗愈中心那边传来消息,苏小姐授权他们内部使用的一套音频课程……今天上线了第一课,名字叫《知春茶录》。”
傅承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陈秘书顿了顿,继续汇报道:“我……我设法拿到了课程的开篇语。苏小姐说:‘真正的疗愈,不是忘记痛,而是学会与痛共处,并从中学到智慧’……傅总,她正在将自己的经历,变成疗愈他人的力量。”
“啪!”
傅承砚手中的手机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如蛛网。
力量?
她将那场毁灭她的浩劫,炼化成了普渡众生的甘霖。
而他,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却被困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着这间充满他们共同生活痕迹的书房。
墙上,那幅他曾嗤之以鼻、却又舍不得摘下的《茶经》摹本,墨迹淋漓,安静地悬挂着。
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审视者、掌控者的目光,而是以一个溃败者的身份,去看那幅字。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他曾觉得这些文字矫情而无用。
可此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滚烫的刻刀,在他心上烙下耻辱的印记。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微凉的宣纸,指尖却在距离纸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能签下百亿的合同,能搅动全球的资本风云,能扼住对手的咽喉……却接不住她递来的一杯温茶。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傅承砚猛地转身,冲出书房,第一次没有乘坐专车,没有带任何保镖,像一头困兽般冲进了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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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胡乱选了一辆最低调的辉腾,发疯似的踩下油门,冲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那座空无一人的牢笼。
车子最终停在了“苏脉茶艺传承展馆”的旧址前。
这里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内部整修,暂停开放”的牌子。
他隔着冰冷的车窗,望着那块熟悉的招牌,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以“傅太太”的身份要求她关闭这里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破碎星光。
他曾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熄灭了她的光。
如今,她涅盘重生,在云端之上筑起了他再也无法企及的琼楼玉宇。
他终于明白,他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世界。
他的权力、财富、手段,在她清雅绝尘的茶道世界里,是如此的粗鄙不堪,一文不值。
他要怎么做?他还能怎么做?
傅承砚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在商场上从未有过败绩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助。
他想起了赵伯在听松庐门口说的那句话:“我们小姐的世界,不是用钱和权能敲开门的。”
要用什么?
真心。
那个他嗤之以鼻,早已丢弃在童年阴影里的东西。
许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用那只碎了屏的手机,给陈秘书发去了一条语音,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帮我……找一个最好的茶艺老师。不要惊动任何人,我要从最基本的……洗杯子学起。”
他要摆脱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以一个凡人的身份,从零开始,去学她的语言,去懂她的世界。
这是一场赎罪。
一场不知终点的苦行。
而此时,听松庐内,苏晚卿正教阿青识香。
她点燃一炉“归梦”,那缕曾让傅承砚迷失在山林里的异香袅袅升起。
“闻到了吗?”她问。
阿青虽听不见,却能从那独特的香气中感受到一种奇特的指向性。
她点了点头。
苏晚卿淡淡道:“这香,能让心有杂念、强行闯入的人迷失方向。但若心怀坦荡,一心向道,它便只是安神之物。”
“世间万物,皆是考验。”她望着远方层叠的山峦,目光悠远,“有些人要先在迷途中走尽所有的路,才会发现,唯一能通向目的地的,是那条最开始就摆在眼前,却被他视而不见的心路。”
她的话,随风飘散,融于这无边春色。
香案上,那块画着黑色圆圈的卵石,静静地立着。
它是一座无字的碑,纪念着一场盛大的死亡,也预示着一场更为决绝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