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礁与灯塔(1 / 1)

第一百一十六章:暗礁与灯塔

七月底的杭州城,盐价真的涨了。

不是偷偷涨,是堂而皇之地涨——盐铺门口挂出新价牌:粗盐每斤从二十文涨到三十文,细盐从五十文涨到八十文。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对买盐的百姓解释:“没办法啊,盐场遭了台风,盐工都跑光了,官府查得又严……”

可明眼人都知道,杭州湾的盐场今年风平浪静。这涨价的理由,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知府衙门里,李光刚放下尚方剑,就听完了盐政司的禀报。他是三天前到的杭州,持着“新政巡检使”的节钺,原本以为能震慑宵小,没想到一来就碰了个软钉子。

“李大人,不是下官不管。”盐政司提举姓钱,胖脸上堆着为难,“实在是……查无实据啊。盐商都说成本涨了,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下官派人去盐场看过,确实有几处工棚被风吹垮,盐工也确实少了些——可这算不算‘遭灾’,算不算‘减产’,下官不敢妄断。”

“那漕运呢?”李光沉声问,“本官从洛阳南下,漕船走了整整二十二天,比往常慢了七日。沿途查验十二次,每次都说‘例行公事’。这也是巧合?”

钱提举干笑:“漕运的事归漕运司管,下官不便置喙。不过听说……近来运河确实不太平,有水匪出没,查验严些也是为安全着想。”

李光冷笑。他当然知道这是托词。江南这些人,用最“合法”的手段,行最阴损的事。你去查,他们账目清白;你去问,他们理由充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但他不是没有准备。

“传本官令。”李光起身,“第一,杭州府库开仓放盐,按旧价售卖,每人每日限购半斤。第二,传讯杭州三大盐商,本官要亲自查账——不是查盐场的账,是查他们所有产业的账。盐业亏了,其他产业呢?若其他产业大赚,盐价为何要涨?”

钱提举脸色变了。这招狠——不跟你纠缠盐场真假,直接从你身家查起。盐商有几个干净的?真要细查,偷税漏税、行贿受贿、强买强卖……随便哪条都能治罪。

“李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吧?无凭无据就查人家全盘产业……”

“本官持尚方剑,代天巡狩。”李光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查不妥,还是不查不妥,钱提举想清楚再说话。”

钱提举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当日午后,杭州三大盐商被“请”到府衙。为首的姓周,名显仁,五十多岁,白白胖胖,见李光时还带着笑:“李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李光不跟他废话,直接摊开三本账册——不是盐业的账,是周家名下钱庄、当铺、米行的账。

“周老板,你家钱庄今年上半年盈利三万七千两,米行盈利两万八千两,当铺盈利一万九千两——加起来八万四千两,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李光抬眼,“生意这么好做,盐场怎么还亏了?”

周显仁笑容僵住:“这……这各行有各行的难处……”

“难处?”李光翻开另一本册子,“这是你家在西湖边新修的园林,占地三十亩,光太湖石就运了三百车。这难处,倒是不小。”

他合上册子:“周老板,本官给你两条路:第一,盐价今日落回原价,漕运三日恢复常速,过往之事本官不究;第二,本官接着查——从你盐场查到你祖坟,看看你周家这些年,到底有多少‘难处’。”

周显仁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大人饶命!盐价……盐价今日就落!漕运……漕运小人这就去疏通!”

“不是‘疏通’,是恢复正常。”李光纠正,“还有,杭州其他盐商、茶商、米商,你去传话:朝廷的新政,不是来断大家财路的,是要让天下人都有财路。但谁想独吞财路,堵别人的路——”

他拍了拍尚方剑的剑鞘:“问问它答不答应。”

周显仁连滚爬爬地走了。当日傍晚,杭州盐价落回原价,还挂出“歉价三日”的牌子——每斤再降两文。漕运码头突然“水匪绝迹”,查验速度加快一倍。

消息传到苏州郑家别院,郑钧摔了手中的茶盏。

“废物!都是废物!李光几句话就吓破胆了?!”

王继先苦笑:“郑公息怒。周显仁那种人,本就是墙头草。况且李光持尚方剑,真要查起来,江南这些大户,有几个经得起查?”

沈括沉吟道:“硬的不行,来软的。李光不是要查账吗?咱们就把账做得更漂亮。盐价可以降,漕运可以快,但别的地方……”他眼中闪过精光,“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七成卖往北方。若这些货……也‘走得慢些’呢?”

郑钧冷静下来:“你是说……”

“朝廷能海运粮草农具,总不能把江南的丝绸茶叶都从海上运吧?”沈括道,“陆路商道,可都在咱们手里。从江南到洛阳,过江、过淮、过黄河,多少关卡?每处‘慢’一天,一车货就得在路上多耗十天半个月。商人耗不起,自然就不往北方运货了。”

“北方缺了江南的货,市面萧条,物价腾贵。”王继先接话,“到时候,百姓怨的是朝廷,不是咱们。”

三人相视,眼中都有了笑意。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跟你硬碰硬,就用这千年形成的商业网络,慢慢勒紧朝廷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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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幽州港。

韩世忠站在新修的码头上,看着又一批海船靠岸。这次运来的不只是粮食农具,还有整整一船江南的货物——丝绸、茶叶、瓷器,甚至还有几箱时新的杭绣。

“韩将军!”港务司的小吏兴奋地跑过来,“清点完了!这船货若走漕运,至少要走二十五天,运费得二百两。走海运,只用了九天,运费才八十两!整整省了一百二十两!”

韩世忠咧嘴笑:“这才哪到哪。等船队再大些,航线再熟些,还能更快更省。”他拍了拍小吏的肩,“去,把货单抄一份,快马送洛阳。让陛下看看,江南那些人想卡咱们脖子,咱们就从海上另开一条路!”

货单当日下午就送到了洛阳。赵恒看着上面列出的货物和运费对比,笑了。

“张宪。”

“臣在。”

“传旨韩世忠:再加十条海船,专走江南至幽州、辽东航线。告诉江南商人:凡走海运者,关税减半,优先通关。再告诉李光——让他在江南放出风声:朝廷准备在登州、莱州、密州设‘海贸市舶司’,专司海上贸易。江南的货若不从运河走,就从海上走。”

张宪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另起炉灶?”

“他们不是掐运河吗?朕就开海路。”赵恒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杭州湾划到渤海湾,“千年以来,朝廷太依赖运河了。现在看,海路更快、更省、更安全。等海贸成了气候,运河就不再是命脉。到时候,看他们还拿什么要挟朝廷。”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告诉幽州、辽东、西夏、大理——今秋的贡品,一律走海运。让天下人都看看,海运走得通。”

这道旨意,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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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幽州学堂的第一次“南北交流会”正式开始了。

辽东来了三十个学生,西夏来了二十个,连大理都派了五个——虽然大理还未正式归附,但听说幽州学堂的事,国王段和誉特意选派了族中子弟,说是“游学”,实则是试探。

陈琳忙得脚不沾地。好在岳飞调了一队士兵帮忙,在学堂旁边搭起了临时营帐,又请了幽州最好的厨子,保证这些远道而来的孩子吃好住好。

交流会的第一课,是“实务展示”。每个学堂展示自己最拿手的本事。

幽州的孩子展示改良农具和新修的水渠模型;辽东的孩子演示抗洪时的测量术和分流法;西夏的孩子带来了草原畜牧的经验——如何辨草质、如何防疫病、如何计算牧场载畜量;大理的孩子虽少,却展示了一套精巧的水力磨坊模型,利用山间溪流,就能磨面舂米。

孩子们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用画图,用实物演示。渐渐的,居然能连说带比划地交流起来。

耶律明和辽东来的契丹学生最投缘。他们发现,虽然相隔千里,但两地的契丹人还保留着相似的习俗——祭拜太阳时都要面向东方,婚礼上都要唱古老的祝酒歌。

“我阿爷说,我们是从潢水迁到幽州的。”耶律明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们呢?”

辽东学生想了想:“我太爷爷说,我们是从更北的地方迁到辽东的。但祭太阳的仪式,跟你们一样。”

两个少年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忽然同时说:“那我们……原来是一家?”

周围的孩子都笑了。笑声冲淡了语言的隔阂,也冲淡了族群的界限。

下午的课是合作完成一个项目:为幽州城西规划一片新垦区。孩子们分成四组,每组都有各学堂的学生。他们要丈量土地、计算土方、设计渠路、估算产出,最后还要做一份完整的计划书。

起初有些混乱。汉人孩子习惯用算盘,女真孩子用摆石子,契丹孩子用刻木计数。但很快,他们发现彼此的方法各有优劣——算盘快但易错,摆石子直观但慢,刻木计数适合野外。最后,他们综合各家之长,设计出一套新的计算法:先用摆石子估算,再用算盘精算,最后用刻木记录。

陈琳和几位先生在一旁看着,既惊讶又欣慰。

“陈先生,”辽东来的李秀才感慨,“我教了十几年书,从没见过这样的课堂。这些孩子……真是在做学问,真是在解决问题。”

“因为他们在解决真实的问题。”陈琳道,“不是‘子曰诗云’,是怎么让地多产粮,怎么让水不泛滥,怎么让人吃饱穿暖——这些,才是学问的根本。”

傍晚时分,岳飞和完颜宗弼一起来到学堂。他们看着那些埋头画图、激烈争论的孩子,相视一笑。

“岳将军,”完颜宗弼忽然说,“我想……让辽东的孩子,在幽州多留一段时间。三个月,不,半年。让他们真正跟这里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生活。”

“辽东那边……”

“辽东有我。”完颜宗弼道,“再说,学堂的先生可以轮流来教。我要让这些孩子知道,这天下很大,不止有辽东的草原,还有中原的沃土,江南的烟雨,海上的风浪。知道了,心就大了。”

岳飞点头:“幽州的孩子,也该去辽东看看。等秋收后,我安排一批,去辽东‘游学’。”

两人正说着,一个西夏学生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岳将军,完颜大帅!这是我们组的规划图——这片新垦区,如果按我们的设计,能开出水田八百亩,旱田一千二百亩,还能挖三个池塘养鱼!您看……”

羊皮上画着稚嫩但清晰的图样:田垄、沟渠、道路、房舍,甚至标出了每块地适合种什么。

岳飞和完颜宗弼仔细看着,越看越惊讶。这规划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考虑周全——哪里引水,哪里修路,哪里建村,甚至算出了需要多少人力、多少物料、几年能回本。

“这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完颜宗弼问。

“是我们一起想的!”西夏学生眼睛亮晶晶的,“幽州的孩子懂水利,辽东的孩子懂测量,我们懂放牧——我们就想,能不能既种粮,又在田边种牧草,养些牛羊?牛羊的粪可以肥田,田里的秸秆可以喂牲口……”

他指着图上标注的“农牧循环区”,说得头头是道。

岳飞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孩子的肩:“好,很好。这图,本将收下了。等秋收后,就按你们画的,开这片地。”

孩子欢呼着跑了。完颜宗弼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轻声说:“岳将军,咱们打的仗,值了。”

“值了。”岳飞重重点头。

夕阳把学堂染成金色。操场上,各族孩子还在争论、画图、计算。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场比父辈们所有战争加起来都伟大的变革——

用笔墨代替刀剑,用图纸代替阵图,用合作代替厮杀,为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画出新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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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夜。

洛阳宫中设宴,款待各地来朝的使者。幽州、辽东、西夏、大理都派了人来,甚至高丽、倭国也遣使来贺——他们听说了海运开通的消息,想来分一杯羹。

宴至半酣,赵恒起身举杯:“今日中秋,万家团圆。朕想起一句老话:‘月是故乡明’。可朕觉得,这月亮照的不只是故乡,照的是天下。幽州的人看它是幽州的月,辽东的人看它是辽东的月,江南的人看它是江南的月——可月亮,只有一个。”

他环视全场:“新政推行至今,有人赞,有人骂,有人观望。但朕今天要说:新政要建的,就是这样一个世道——不管你是哪里人,不管你是什么族,抬头看的是同一个月亮,脚下踏的是同一片土地。在这片土地上,都能读书,都能种地,都能堂堂正正活着。”

他顿了顿:“这很难,朕知道。但再难,也要做。因为——”

他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明月:“这月亮照了华夏五千年,朕想让它再照五千年。照着一个更大、更包容、更昌盛的大宋。”

满殿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银川在席间微笑,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阿瑗。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见了什么。

或许,梦见了没有战火、没有饥荒、各族孩子一起读书玩耍的明天。

宴罢,赵恒独自登上宫城角楼。夜风吹拂,带来远方的气息——海风的味道,草原的味道,稻田的味道。

张宪悄声走来:“陛下,江南密报:郑钧等人开始动陆路商道了。从杭州出发的货队,在长江渡口被卡了三天,说是‘渡船检修’。”

“让他们卡。”赵恒淡淡道,“等海路通了,货都从海上走,那些渡口、关卡,自然就废了。”

他望向东南,那里是江南的方向。

“张宪,你说灯塔是做什么用的?”

“指引航船,避开暗礁。”

“对。”赵恒点头,“新政就是灯塔。江南那些人,就是暗礁。暗礁永远在那里,但只要有灯塔在,航船就知道该往哪走。”

夜色深浓,但宫城的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灯塔,矗立在洛阳城中心。

而千里之外,幽州学堂的灯火,辽东港的渔火,西夏草原的篝火,江南运河的船火……无数灯火,正渐次亮起。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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