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没死。
周振用银针封住他心脉时,匕首离心脏只差半寸。这个江南来的使者躺在太医局的病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赵恒站在榻前,看着这个后世被称为“千古奸相”的男人。此刻的秦桧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还有几分书卷气。历史在这里分岔了——本该在靖康之变中随徽钦二帝北俘的秦桧,因为赵恒的坚守,竟以江南使者的身份出现在东京。
“他什么时候能说话?”赵恒问。
“最少三日。”周振擦着额头的汗,“匕首淬了毒,虽不是牵机引,但也是辽东的狼毒。臣用金针逼出大半,余毒需慢慢化解。”
“三日太长了。”赵恒看向石五,“驿馆封锁了?”
“里外三层,苍蝇都飞不出去。”石五压低声音,“但今早有人在墙外射进一箭,箭上绑着这个。”
那是一方素绢,上面用血写着八个字:士程已囚,西夏将攻。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用指甲蘸血所书。赵恒将绢布凑到灯下细看,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槐庭的求救信号。”他喃喃道,“赵士程出事了。”
“要派人去西夏吗?”
“来不及了。”赵恒将绢布收入袖中,“让杨再兴来见我。北伐计划,提前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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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校场。
一万新军列阵而立,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甚至还未及冠。他们穿着拼凑的铠甲,握着各式兵器——有正规的制式刀枪,也有农具改制的长矛,甚至有人拿着门闩。
岳飞站在点将台上,铁甲映着火光。
“我知道你们怕。”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我也怕。我的家乡在汤阴,金人第一次南下时,全村三百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我娘把我推到井里,自己引开追兵。我在冰冷的井水里泡了一夜,听见上面都是哭喊声。”
校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呼啸而过。
“后来我爬出来,看见村里的井台上堆着头颅。最上面那颗,是我娘。”岳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怕没有用。金人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放下刀,也不会因为你们跪下就饶你们性命。”
他举起手中长枪:“这次出征,我们可能都会死。但死也要死在河北,死也要从金人身上咬块肉下来!让那些狗娘养的知道,东京人不是待宰的羔羊!”
“杀!杀!杀!”吼声震落校场棚顶的积雪。
赵恒站在暗处,没有上前。他看见杨再兴带着三十七个汉子站在队伍最前列,那些河北豪杰身上布满伤疤,眼神却像荒野里的狼。
“都安排好了?”赵恒问身旁的李纲。
“每人带了五天干粮,火药箭三百支,震天雷五十个。”李纲递过册子,“但军器监昨夜又失火,库存火药损了三成。臣怀疑有内鬼。”
“不是内鬼。”赵恒冷笑,“是有人不想让岳飞成功。查查最近谁接触过军器监的工匠,尤其是从江南来的。”
“陛下怀疑秦桧?”
“秦桧是明面上的棋子。”赵恒望向西方,“真正的对手,藏在扬州皇宫里,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背后。”
李纲沉默片刻:“徽宗……驾崩了。消息今早到的,江南秘而不发,但我们的人在龙德宫找到了送信的鸽子。”
赵恒猛然转头:“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在镇江行宫。说是风寒,但御医的脉案显示是中毒。”李纲的声音压得更低,“江南已经拟好遗诏,传位于康王赵栩,指责陛下弑父篡位,十日后将昭告天下。”
风雪突然大了起来。
赵恒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那是牵机引余毒在发作。他扶住墙壁,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陛下!”周振急忙上前施针。
“没事。”赵恒摆摆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好一招釜底抽薪。父亲死了,弟弟拿着遗诏,我这个坚守东京的长子倒成了篡逆。江南那些士大夫,玩起正统性来真是得心应手。”
“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公布真相。”李纲急道。
“什么真相?说徽宗是被江南毒死的?证据呢?”赵恒苦笑,“现在全天下都会相信那份遗诏,因为那是他们想要的真相——一个可以继续南逃、继续苟安的真相。”
校场上,岳飞已经誓师完毕。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给马蹄包上布,给弓弦涂油脂。这是一支赴死的军队,每个人都清楚。
赵恒忽然大步走向点将台。
“朕有几句话要说。”他登上高台,风雪扑面而来,“你们这次去,不是为朕,不是为大宋,是为你们自己。”
士兵们抬起头。
“河北现在什么样?真定府的城墙下,白骨堆积如山;邯郸的集市上,人肉公开叫卖;沧州的盐场里,汉人被铁链锁着煮盐,直到累死为止。”赵恒的声音在颤抖,“如果东京城破,你们的父母妻儿,就会变成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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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哭泣。
“朕不会许诺你们荣华富贵,因为朕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赵恒拔出佩剑,划破掌心,让血滴在台上,“朕只向你们保证一件事:只要我赵恒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东京,绝不会投降。你们在河北每杀一个金兵,东京就能多活一个人;你们每烧一车粮草,金人就少一分力气攻城。”
他将血手按在岳飞的肩甲上:“岳将军,朕把这一万兄弟交给你。带他们去,带他们回来——哪怕只能回来一半,哪怕只能回来三分之一。”
岳飞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台面发出闷响:“臣,万死不辞。”
“出发。”
没有鼓乐,没有送行。一万军队在夜色中静悄悄地开出城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汇入雪原。赵恒站在城楼上,看着火把的长龙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北方地平线。
“陛下,该用膳了。”宦官小心翼翼端来食盒。
一碗稀粥,半块炊饼。这是皇帝今日唯一的一餐。
赵恒拿起炊饼掰成两半,递给李纲一半:“一起吃。”
两人就着风雪吞咽食物时,石五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西夏使者李仁孝,三日前已离开扬州。”石五喘息着,“但去的不是东京,是……大同。”
赵恒手中的碗差点掉落:“金兀术的大同?”
“是。江南派了三百人的使团随行,携带黄金五万两、绢帛十万匹,据说还有一份盟约草案。”石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们在扬州的细作冒死抄出来的片段。”
赵恒展开纸张,上面只有零星字句:
“……夏助金取东京,事后得陕西五州……”
“……江南称臣纳贡,岁币三十万……”
“……共诛伪帝赵构……”
风雪呼啸,纸上的墨迹被雪水洇开,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痕。
“西夏、金国、江南。”李纲的声音在颤抖,“三国同盟……他们要联手灭了我们。”
赵恒缓缓坐下,将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很慢。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
“告诉全城百姓,粮食不是七日,是五日。”他咽下食物,声音异常平静,“五日后,若岳飞不带着粮食回来,我们就开城门。”
“陛下!不可——”
“不是投降。”赵恒抬眼,眼中是李纲从未见过的神色,“是决战。让所有人吃饱最后一顿饭,然后拿起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菜刀、锄头、砖石、桌椅。金人不是要东京吗?那就给他们一座空城,一座堆满尸体的空城。”
他站起身,风雪灌满袍袖:“朕要让他们知道,吃掉东京,会崩掉他们满口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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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皇宫地牢。
秦桧醒了一次,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赵士程是张邦昌与哲宗郑贵妃私生子,槐庭要复的不是宋,是周。”
第二句:“江南与西夏约定,灭东京后,将陛下首级送扬州,赵栩要亲自验看。”
第三句:“金国内乱是假的,完颜昌早已投靠宗干,辽东自立是诱饵。”
说完这些,秦桧又陷入昏迷。周振说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那三句话是用最后的生命力挤出来的。
赵恒在地牢里站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
原来如此。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槐庭真正的目标不是抗金,是复辟张邦昌的大周;江南要的不是半壁江山,是彻底消灭他这个“篡逆者”以正正统;金国的内乱是演给他看的戏,完颜宗干一直在等三国合围的时机。
而赵士程……那个总是一脸平静的哲宗之孙,究竟是在利用他,还是在最后一刻倒戈,才被西夏囚禁?
铜钱上的刻痕,血书的求救,是真,是假?
赵恒走出地牢时,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墙上的守军还在执勤,他们一夜未眠,睫毛上结着白霜。
“陛下。”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岳将军……能回来吗?”
赵恒看着他。那孩子最多十六岁,脸上还有稚气,握枪的手冻得通红。
“朕不知道。”赵恒诚实地说,“但朕知道,如果我们都指望别人来救,那就真的没救了。”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士兵肩上:“还有四天。这四天里,我们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把城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集中起来,金人攻城时用火油浇他们;第二,把水井都下毒,不能留给敌人;第三,给每个百姓发一把短刀,教他们怎么刺穿敌人的咽喉。”
士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真的能赢吗?”
“赢不了。”赵恒拍拍他的肩,“但我们可以让赢的人,付出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东京残破的城墙上。这座千年古都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寒冬中发出最后的喘息。
而北方,岳飞的一万新军已经渡过黄河。
更北方,西夏的三万铁骑正在集结。
更更北方,完颜宗干的十五万大军,终于露出了獠牙。
五日倒计时,开始。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