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大营设在黄河南岸一处高地上,背靠河水,前临平原,是标准的易守难攻之势。赵恒只带了五十名亲兵——这是谈判的规格,也是送死的架势。岳飞要跟来,被他严令留在东京:“你是朕最后的刀,不能折在这里。”
渡河用的是金军派来的小船,船头站着个汉人通译,四十余岁,满脸堆笑:“陛下放心,我家大帅最重信义,既邀陛下谈判,必以礼相待。”
赵恒不答。他坐在船中,看着浑浊的黄河水翻滚,想起史书上的记载:靖康二年四月,金军押送徽钦二帝北狩,就是在这段河面渡河。那时,赵构在江南逃命。现在,他在这里。
船靠南岸。岸上列着两排金军骑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一个金将策马而来,用生硬的汉语道:“宋主请下船,大帅在中军等候。”
赵恒下船,脚步稳当。他穿着明黄龙袍——不是朝会时的衮服,是简化的常服,但颜色刺眼,在这片金军营垒中像一滴血落入灰烬。
从河岸到中军大帐,要走三百步。两侧金兵目不斜视,但赵恒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好奇,有贪婪,更多的是杀意。这些人手上沾满宋人的血,现在他们的皇帝孤身走进狼窝,像自投罗网的羔羊。
大帐前,完颜宗望已等候多时。这位金国西路军统帅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络腮胡修剪整齐,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便装——不是铠甲,是金国贵族的貂裘,显得从容不迫。
“宋主远来辛苦。”完颜宗望拱手,礼数周全,但不下马。
赵恒停步,与他相距十丈:“完颜大帅邀朕谈判,朕来了。条件呢?”
“不急。”完颜宗望微笑,“帐中已备酒宴,请宋主入内详谈。”
“朕不饿。”赵恒不动,“就在这儿说。”
完颜宗望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也好。本帅的条件很简单:宋主开城投降,奉上玉玺,去帝号,称臣纳贡。本帅可保东京不屠,宋主性命无忧。”
“条件呢?”赵恒重复,“朕能得什么?”
“得活着。”完颜宗望淡淡道,“本帅知道宋主是硬骨头,但硬骨头往往会死得很惨。东京城内百万生灵,宋主忍心让他们陪葬?”
“不忍。”赵恒点头,“所以朕来了。但朕有个问题——完颜大帅急着拿下东京,是急着回上京争位吧?”
完颜宗望瞳孔骤缩。
“金主病重,诸子争位。大帅是二皇子的人,需要这份灭宋之功,助二皇子登基。”赵恒慢慢说,“但大帅想过没有——若二皇子败了,新君会容得下你这位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叔叔?”
这话戳中了完颜宗望最深的隐忧。他盯着赵恒,眼中杀机一闪:“宋主从何得知这些?”
“朕自有消息来源。”赵恒不答,反而提出条件,“朕可以帮你——不是开城投降,而是与你结盟。朕在东京拖住你,让你有理由滞留在外,远离上京那滩浑水。待尘埃落定,无论谁登基,你都是拥兵在外的藩王,进可攻,退可守。”
完颜宗望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恒会提出这种建议——不是求饶,不是投降,是结盟?
“宋主……在说笑?”
“朕从不说笑。”赵恒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金国内乱在即,此时灭宋,对你未必是好事。新君会忌惮你的功劳,会想方设法削你的兵权。但若宋金相持,你手握重兵在外,新君反而要倚重你,笼络你。”
他顿了顿:“而且,朕可以承诺——若二皇子登基,大宋愿称臣纳贡,岁币加倍。但若其他皇子登基……朕会支持你。”
完颜宗望脸色变幻不定。他在权衡。赵恒的话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金国皇位之争已到白热化,此刻他若真灭了宋朝,带着泼天之功回京,确实会成为众矢之的。
“宋主凭什么支持本帅?”他问。
“凭朕还活着,凭东京还在。”赵恒直视他,“只要朕在东京一日,大宋就还有价值。你可以拿朕当筹码,跟任何皇子谈判——支持朕,就是支持你。”
这是把双刃剑。完颜宗望明白,赵恒在利用金国内部矛盾求生。但不得不承认,这提议……有诱惑力。
就在他犹豫时,大帐帘子突然掀开。
一个穿着宋人服饰的少年走出来,约莫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眉眼与赵恒有三分相似。他身后跟着万俟卨——那个昨日在东京朝会上宣读最后通牒的礼部侍郎。
赵恒看见那少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康王赵栩。
他应该在扬州,应该在行宫里做他的傀儡皇帝,怎么会在这里?在金军大营里?
“皇兄,”赵栩微笑,声音稚嫩却沉稳,“别来无恙。”
万俟卨躬身:“臣参见陛下——哦,不对,现在该称‘前陛下’了。”
完颜宗望大笑:“宋主没想到吧?你的好弟弟,已经跟本帅谈好了——他献上江南半壁,换本帅支持他做‘大宋皇帝’。至于东京……他会下旨让你开城投降。”
阴谋。巨大的阴谋。
赵恒看着赵栩,这个他名义上的九弟,这个历史上早夭、在史书中只有寥寥数笔的康王。原来他根本没病,没被挟持,他是主动来的。
“为什么?”赵恒问。
“为什么?”赵栩走到完颜宗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皇兄,你以为只有你会守城?只有你会抗金?不,那太蠢了。金国势大,不可抗,这是朝野共识。皇兄偏要以卵击石,结果呢?东京快破了,将士快死光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朕不同。朕要保全赵宋血脉,保全半壁江山。称臣纳贡又如何?卧薪尝胆,待时而动——这才是帝王之道。”
好一番冠冕堂皇。赵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看着那张稚嫩脸上早熟的冷酷,忽然明白了——赵栩背后,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是那些不想打仗、只想保住富贵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肯跪下的皇帝。
“所以你就来了金营?”赵恒声音嘶哑,“来跪着求完颜宗望支持你?”
“是合作。”赵栩纠正,“完颜大帅需要功劳,朕需要皇位。各取所需。”
完颜宗望点头:“康王陛下深明大义,本帅甚为钦佩。宋主,你现在明白了吧?你已经众叛亲离了。连你的亲弟弟都不要你了,东京城里那些人,还会跟着你死吗?”
绝境。真正的绝境。
赵恒站在原地,五十亲兵被金军围在中间,远处是黄河,背后是东京。而面前,是金军主帅和自己的亲弟弟,联手要他的命。
但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癫狂。
“赵栩,”他止住笑,盯着那孩子,“你知道朕最佩服你什么吗?”
赵栩皱眉。
“佩服你小小年纪,就能把卖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赵恒一字一顿,“但你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你吗?会写你十二岁跪在金营,认贼作父,割地求荣。会写你是赵宋皇室最大的耻辱,是千古罪人。”
赵栩脸色煞白:“你胡说!朕……朕是为了保全社稷!”
“社稷?”赵恒摇头,“社稷不是半壁江山,不是称臣纳贡。社稷是人心,是骨气,是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的那口气。”
他转身,看向黄河对岸的东京。晨雾中,城墙轮廓依稀可见。
“那座城,朕守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扬州的暖风,秦淮的月色。所以你不懂——为什么那些人明知会死,还要守。”
他回身,看向完颜宗望:“完颜大帅,朕改主意了。朕不跟你结盟了。”
“哦?”
“因为你不配。”赵恒拔高声音,“一个跟十二岁孩子做交易的统帅,一个要靠出卖盟友换功劳的将军——不配跟朕谈条件。”
完颜宗望勃然色变:“你找死!”
“朕是找死。”赵恒点头,“但朕死之前,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
远处河岸,突然响起爆炸声!
不是一处,是连绵不绝的爆炸,从上游到下游,数十处同时炸响!黄河冰面崩裂,刚架设的浮桥在巨响中垮塌,金军士兵惨叫着落水。
“你……”完颜宗望目眦欲裂。
“朕来之前,让岳飞在冰面下埋了火药。”赵恒平静道,“时间算得刚好——现在,你的浮桥没了。要重新架设,至少需要三天。”
他顿了顿:“三天,够很多事情发生了。”
完颜宗望拔刀,刀锋直指赵恒:“你以为你走得了?”
“朕没想走。”赵恒笑了,“赵栩不是要朕的皇位吗?朕给他。但他得自己来拿——”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枚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玉玺在此!赵栩,你不是要做皇帝吗?来,从朕手里抢过去!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这个皇帝,是怎么跪在金人面前,抢自家兄长的东西!”
玉玺在晨光中流转着千年温润。
赵栩眼中闪过贪婪,但脚像钉在地上,不敢动。
完颜宗望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恒会来这一手——当众羞辱康王,也羞辱了这场交易。
“杀了他!”赵栩终于嘶吼,“杀了他!玉玺就是你的!”
完颜宗望举刀,但手在犹豫。杀了赵恒简单,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就等于彻底撕破脸。而且……赵恒刚才的话,在他心里种下了疑虑。
“大帅!”一个金将疾驰而来,滚鞍下马,“上京急报!皇上……驾崩了!”
什么?!
完颜宗望浑身一震:“何时?”
“三日前!二皇子……二皇子被软禁了!现在是四皇子掌权!”
局势骤变。
完颜宗望脸色惨白。他押错了宝。二皇子败了,新君是四皇子——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侄子。
他看向赵恒,忽然明白了——赵恒早知道了。刚才那番结盟的话,是在试探,也是在提醒。
现在,他该怎么办?
杀赵恒,带着玉玺和康王回京?新君会信他吗?还是会以“擅杀宋主、破坏和谈”为由,夺他的兵权?
放赵恒走?那这三个月仗白打了,五万大军白死了。
就在他犹豫时,东面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一面“岳”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岳飞来了。
他没听令。他带着东京最后的三千骑兵,渡过尚未完全炸毁的浮桥,杀过来了。
“保护陛下!”岳飞嘶声如雷。
三千骑兵如尖刀刺入金军营垒。完颜宗望仓促应战,但军心已乱——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在军中蔓延。
混乱中,赵恒翻身上马——是亲兵拼死抢来的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栩,那孩子站在乱军中,脸色惨白如纸。
“赵栩,”他高声道,“记住今天。记住你是怎么跪在这里的。”
然后,策马冲向岳飞的方向。
玉玺还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就像这座江山,沉甸甸的。
但他没丢。
也没跪。
这就够了。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