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主吏冲到章邯面前,把竹简摊开,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上面的一行字。
“秦王政十七年,楚人工匠云林,携幼子顾明,入咸阳,办理验传,后于城西开设饴糖铺”
蔡主吏喘著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将军,对上了!全对上了!”
话音刚落,他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直接昏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章邯没有理会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竹简上的那个名字吸引。
云林。
十几年前,墨家还没有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
有一个名字,在诸子百家的圈子里,颇有名气。
那是一位将机关术和土木工程学研究到极致的墨者。
他的名字,就叫云林。
工匠。
楚人。
墨家。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在章邯的脑海里,瞬间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原来如此。
章邯的心中,涌起一股拨云见日的畅快。
总算,是挖到正主了。
他总算有东西,可以去向王上交差了。
三次。
王上只给他三次机会。
如果三次之内,他还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他这个黑冰台统领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把这份卷宗,以及所有和‘云林’相关的记录,全部抄录一份。”
章邯对身后的玄衣属下命令道。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蔡主吏。
“让他睡吧。”
说完,章邯带着他的黑冰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白日,是用来补觉的。
晚上,他该进宫了。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咸阳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府邸门前。
府邸的门楣上没有悬挂任何彰显爵位的牌匾,只挂著两个灯笼,里面的烛火已经燃尽。
赵高从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中车府令的玄色朝服。
他整夜陪侍在秦王身边,直到刚刚才得了片刻空闲,处理完今日朝会的最后一点琐事。
女婿阎乐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车驾抵达,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岳丈大人,您回来了。”
赵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搀扶,自己迈步走进了府门。
“岳丈,您为了王上宵衣旰食,尽心尽力,到头来却只是个五大夫的爵位,连小婿都不如。”
进了正堂,阎乐一边为赵高奉上热茶,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
“这秦王,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赵高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没有喝。
他反问:“你觉得,王翦大将军的武成侯,爵位高不高?”
阎乐一愣:“那自然是高,封侯拜将,人臣之极。”
“那他现在在哪里?”
“被被王上夺了兵权,告老还乡,整日里担惊受怕。”
赵高嗤笑一声,将茶碗放在案几上。
“蠢货。”
“你只看到爵位的高低,却看不到爵位背后的东西。”
“我宁可降爵,也绝不升爵。”
赵高站起身,踱了两步。
“我这个中车府令,爵位虽低,却是王上最亲近的近臣。王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朝堂上那些公卿大臣的奏疏,哪一本要先呈上去,哪一本要压一压,都由我来定。”
“这,才是真正的权势。”
“借王上的势,办自己的事。”
赵高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让阎乐心头发寒的野心。
“终有一天,我们翁婿俩人,要从借势,变成掌势。”
他走到阎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现在要做的,是积攒自己的声望和势力,把我脚下这片空虚给填补起来。”
“将来,这王宫之内若有风吹草动,你我合力,便可一手定乾坤。”
阎乐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连忙躬身行礼:“小婿,谨遵岳丈教诲。”
“说吧,那红糖铺子的事,办得如何了。”赵高重新坐下。
阎乐的脸色垮了下来,他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胳臂上大片的紫青淤痕。
“岳丈,那顾明,好像已经有了靠山。”
他把地牢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自己如何羞辱顾明,到顾明如何暴起伤人,最后又是如何抛出“靠山论”。
“小婿本想直接废了他,可看他那有恃无恐的样子,不像是在作假。”
“小婿谨记您‘万事谨慎’的教诲,不敢妄下杀手,便先将他移到了楼牢看管,特来向您求证。”
赵高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而露出欣慰。
他伸手摸了摸阎乐胳臂上的伤痕。
“皮肉伤,不碍事。”
“你做得很好。”
“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受点屈辱算什么,只要没把命丢了,就总有找回场子的一天。”
赵高收回手,声音变得严肃。
“这咸阳城里,卧虎藏龙。孟、西、白三家,那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百年豪门,根深蒂固,连王上都要让他们三分。这等势力,莫说是你,就算是我,现在也不敢轻易触碰。”
“如果那顾明当真是这三家的人,这次,我们就认栽。”
“你亲自登门,给他赔礼道歉,把人放了。这笔账,我们先记下,日后再慢慢清算。”
阎乐咬了咬牙,心有不甘。
“可是岳丈,我查过了。我觉得那小子,八成是在虚张声势。”
“我让府衙的兵卒去打听了,那顾明亲口说的,他的靠山,叫尹正文。”
阎乐脸上满是困惑:“小婿在咸阳扎根几十年,三教九流都认识,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岳丈您见多识广,可曾听过此人?”
“尹正文?”
赵高眉头微蹙。
他在脑海中,将大秦所有排得上号的公卿、权贵、豪门,全都过了一遍。
没有。
根本没有姓尹的。
“呵。”
赵高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尖锐。
“尹?”
“那是齐鲁之地的大姓,在我大秦,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罕。别说是咸阳,放眼整个大秦,也找不出一个姓尹的贵人。”
赵高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婿,玩味地说道。
“我大秦姓赢的贵人倒是有一个,而且,贵不可言。”
“这顾明,不过是黔驴技穷,随口胡诌了一个他自以为很厉害的名字罢了。”
“你啊,被一条落水狗给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