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路过父亲的书房时,听到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他本想直接离开,但无意间听到了一个名字。
“祁遥。”
轻飘飘的两字一下就将沃德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便是他父亲巴克公爵带着兴奋的声音:“放心吧,这次的毒药是从东方弄来的,无色无味,半个小时毒发,到时候祁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亡,神不知鬼不觉。”
沃德浑身的血唰一下全凉了,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毒……毒药?
要杀领主?
“确定不会出问题?”彼得公爵问。
“放心,这东方毒药医生查不出来。”巴克公爵狞笑,“到时候就说他是病重而亡,谁也不会怀疑。”
“好!”彼得公爵拍桌,“那就这么办!”
沃德后背死死抵住墙壁,才努力没让自己瘫软下去。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毒药”、“祁遥”两个词在相互碰撞。
那张苍白优雅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个……温柔的笑容。
三年来,沃德一直在暗中观察祁遥。
他本来是很瞧不上这个病秧子领主的。
可臣服礼上那一面,让他惊为天人。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祁遥长得好看,可后面观察着观察着,发现祁遥虽然病弱,但处理政务时条理清晰,对下人温柔,从不大声呵斥人 ,说话淡淡却让人不敢敷衍,有真正的领主风范。
不像父亲他们……只知道贪婪和欺压。
沃德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心里就对这个领主充满了向往。
或许是某次送点心?
祁遥当时正咳嗽,咳得眼角泛红,但抬眼看见他时,还是轻轻的说了句:“有劳,谢谢沃德骑士。”
声音淡淡雅雅,可这份礼节性的温和却让他很是触动。
换成谁会对自己的侍从道谢?
就连他都不会!
可现在……父亲要杀了祁遥?
用那种下三滥的毒药,还要伪装成病重身亡?!
不行!
绝对不行!
沃德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彻夜未眠。
脑子里一直在挣扎。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家族。
一边是……祁遥这位心之向往的领主。
该怎么选?
如果告密,他就是背叛家族的逆子,会被家族除名,甚至…可能会被杀。
但如果不告密,祁遥就会死。
那个温柔的、虚弱的、却依然坚强地撑着瓦伦西亚的领主……
就会死。
沃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不能让祁遥死。
哪怕要付出生命,他也不能。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沃德便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城堡门口。
守卫看到他,立刻警惕起来:“站住!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城堡的防守与三年前已大有不同。
“我是领主大人身边的沃德骑士,有重要情报要禀告领主阁下!”沃德声音很急,“事关阁下性命!”
守卫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什么事?”
沃德抬起头,就看到黑衣黑发的祁遇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中没有一点光亮。
“我……我有重要情报!”沃德顾不上后背竖起的汗毛,连忙说,“关于阁下的!”
祁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吐出三个字:“跟我来。”
烛火不算亮,晃晃悠悠的,给一切都蒙上了层惨淡的暖黄色。
祁遥半靠在床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小阴影。
沃德被祁遇带进来,一进门就“扑通”跪了下来。
“阁下!我……我父亲要在宴会上害您!”
他几乎是喊出来,声音又急又颤。
祁遥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他。
“哦?”祁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说详细点。”
沃德土豆子似的把听到的所有全说了。
祁遥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沃德莫名觉得有些心慌,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地面,不敢抬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祁遥问,“那可是你父亲。”
沃德喉咙发干,舔了舔唇:“因为……因为属下不想看着您出事,阁下对我们不薄,是父亲他们……太贪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而且属下……”
“而且什么?”
沃德的脸猛地烧了起来,血往上涌。
他豁出去了,闭着眼吼道:“而且属下仰慕阁下!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话还没说完,一股刺骨的寒意猛然席卷了整个房间。
沃德抬起头,看到祁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侧前方,那张硬朗的脸上翻涌着几乎要化成实质的杀意。
“阁下需要休息了。”祁遇声音像淬了带毒的冰,“你,回去。”
“可是……”
“我说,回去。”
祁遇往前踏了一小步,仅仅是气势就压得沃德喘不过气。
沃德看了看祁遥,又看了看祁遇,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那……那属下先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刚要出去,祁遥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沃德。”
沃德猛地回头。
烛光摇曳里,他看不清祁遥的表情。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祁遥的声音很温柔,“我会保护你的。”
沃德的脸瞬间红了,脑子也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阁下说……会保护他?
“谢……谢阁下!”
沃德几乎是同手同脚、跌跌撞撞滚出了房间,差点被门槛绊倒,祁遇追了出去,没多时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周身气压低的能榨汁。
“哥哥。”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克制,“您为什么要说会保护他?”
“因为他告密了。”祁遥似轻轻叹了口气,“他背叛了家族来告诉我这些,我总得给他点承诺。”
“可是他……”祁遇咬了咬牙,“他对您…有非分之想。”
是谁都好,但不能是这些蛀虫们!
祁遥看着祁遇:“所以你又不高兴了?”
“我没有。”祁遇别过头,语气难得生硬。
“那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祁遥靠在床头,眼中带着戏谑,“我都感觉到杀气了。”
祁遇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格外认真地看着祁遥。
“哥哥……他毕竟是巴克家族的人,不可轻信!再说这个情报我也知道!”
“好好好。”祁遥无奈伸手,祁遇脸微红,半蹲了下来。
祁遥轻轻拍了拍祁遇的头:“就信你行了吧?”
就这么两下,祁遇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奇迹般的消失了。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哥哥说的?”
“嗯,我说的。”
“那您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那么温柔。”
祁遇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底气。
“他们居心鬼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