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何炜比平时早半小时醒来。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异常清醒。今天要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胃里。
他起身,冲澡,刮胡子,选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配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冷静,看不出情绪波动。
很好。他想。就该这样。
七点半,他出门。电梯里遇到邻居大妈,拎着菜篮子,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欲言又止。何炜知道她在想什么——父亲去世才十天,就要离婚,在旁人看来,未免太急,太冷血。
但他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早就不在乎了。
开车到民政局,八点二十。民政局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几对等着办手续的夫妻。有的沉默,有的争吵,有的红着眼眶。
何炜把车停在路边,没立刻下去。他点了支烟,看着民政局门口那对石狮子——十年前他和奚雅淓来领证时,还觉得那狮子挺威风,象征着婚姻的庄重。现在看,只觉得可笑。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唐莉。
“何总监,您到了吗?我在门口等您。”她的声音小心翼翼。
何炜看向民政局门口,果然看见唐莉站在角落,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一条红围巾,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
“看到了。”他说,“我马上过来。”
掐灭烟,他下车。唐莉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何总监”她仰头看他,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他终于要离婚了,她的机会更大了。
“你怎么来了?”何炜问。
“我我想陪着您。”唐莉小声说,“这种时候,一个人太难熬了。”
何炜没说什么,径直走向民政局门口。唐莉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忠诚的小跟班。
八点半,门开了。工作人员开始发号。何炜拿到的是第三号。他和唐莉在等候区坐下,塑料椅子冰冷坚硬。
唐莉从包里拿出保温杯:“何总监,我带了热咖啡,您喝点?”
“不用。”何炜摇头。
他看向门口。奚雅淓还没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候区里的夫妻陆续被叫到号,进去,出来。有的拿着离婚证,表情各异——有解脱,有麻木,有悲伤。有一对年轻夫妻出来时还在吵,女的哭着说:“你就这么狠心?”男的甩开她的手:“别演戏了!”
唐莉小声说:“原来离婚是这样的”
何炜没接话。他想起十年前,他和奚雅淓来领结婚证时,也在这个等候区等过。那时候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奚雅淓靠在他肩上,小声说:“何炜,我好紧张。”他说:“紧张什么,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那时候多天真。
八点五十,奚雅淓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让陈邈陪。穿着黑色的长大衣,围一条灰色围巾,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疲惫。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等候区,看到何炜,也看到何炜身边的唐莉。她的眼神停顿了一秒,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径直走到何炜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人隔着三排椅子,像陌生人。
唐莉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低声问:“何总监,那就是您夫人吗?”
“前妻。”何炜纠正。
唐莉不说话了。
九点整,叫到他们的号。何炜起身,奚雅淓也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理室。
办理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她机械地说。
何炜和奚雅淓各自拿出材料,递过去。工作人员检查,复印,然后递过来两份表格。
“填一下。《离婚协议书》带了吗?”
“带了。”奚雅淓从包里拿出文件夹。
工作人员接过,快速浏览。“财产分割清楚了吗?孩子抚养权呢?”
“清楚了。孩子成年了,不存在抚养权问题。”奚雅淓说。
“嗯。”工作人员点头,“那填表吧。”
何炜拿起笔,开始填表。表格很简单:姓名、身份证号、离婚原因、是否自愿他在“离婚原因”栏写下:“感情破裂”。在“是否自愿”栏勾选“是”。
奚雅淓也在填。两人都写得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填完表,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两份《离婚证》。
“核对一下信息。”她把证件递过来。
何炜接过。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离婚证”。翻开,里面是他的照片,姓名,身份证号,还有一行字:“经审核,符合离婚登记条件,准予离婚。”
就这么简单。十年婚姻,两个红本本换成两个红本本,结束了。
“手续办完了。”工作人员说,“从今天起,你们在法律上不再是夫妻关系。财产分割按协议执行,如果有纠纷,可以走法律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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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何炜说。
“谢谢。”奚雅淓说。
两人起身,走出办理室。等候区里,唐莉立刻站起来,期待地看着何炜。
奚雅淓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向门口。何炜跟在她身后。
出了民政局,冬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奚雅淓在台阶上停下,转身看着何炜。
“何炜,”她开口,声音平静,“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过去了。以后各自保重。”
何炜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也能看清她眼神里的决绝。
“你也是。”他说,“保重。”
奚雅淓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什么?”何炜没接。
“爸留给你的。”奚雅淓说,“卡我收下了,这是密码。还有这是爸最后那几天,写的一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何炜接过信封,很薄。
“我走了。”奚雅淓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舍,有释然,有惋惜,但更多的是解脱。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何炜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车流中。
唐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何总监,您还好吗?”
何炜没回答。他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便利贴,写着密码。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比之前那封遗嘱更潦草,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小炜:爸要走了。这辈子,爸对你太严,总嫌你不够好。是爸不对。其实你一直很好,比爸强。爸为你骄傲。别太累,别什么都自己扛。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爸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别哭,男子汉,要坚强。爸字。”
信很短,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掉重写。最后“爸字”两个字,几乎看不清。
何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有些反光。
忽然,一滴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以为是下雨了,抬头看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但此刻,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无声,汹涌。
唐莉慌了:“何总监,您您别难过您还有我”
何炜没理她。他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流。
父亲到死都在为他骄傲。父亲希望他别太累,希望他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希望他好好过日子。
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弄丢了父亲,弄丢了妻子,弄丢了儿子。现在,他只剩下工作,和一个对他有所图的女人。
手机响了。是苏晴。
何炜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平稳:“喂,苏科。”
“何总监,省厅领导下午临时决定来视察‘练江号子’项目,你马上回单位,准备汇报。”苏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高效。
何炜擦干眼泪,眼神恢复冰冷。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把父亲的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西装内袋。然后看向唐莉。
“你先回单位,把汇报材料准备好。”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二十分钟后到。”
“何总监,您您真的没事吗?”唐莉担忧地问。
“没事。”何炜说,“工作要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又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何总监。
坐进车里,他最后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那对石狮子依旧威严,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发动引擎,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民政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就像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他曾经珍视的一切。
都结束了。
而新的生活——如果这还能叫生活的话——还要继续。
前方是单位,是工作,是苏晴的期待,是权力的阶梯。
他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何炜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经济数据,声音平稳,理性,不带感情。
很好。他想。
就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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