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头七”过后的周末,奚雅淓约陈邈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茶馆见面。
茶馆是中式风格,木质的隔断,竹帘,墙上挂着水墨画。他们选了最里面的包厢,临窗,能看到外面庭院里的枯山水。
服务员上了茶和点心,轻轻退出去,拉上竹帘。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淡淡的茶香。
奚雅淓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色比前几天好些,但眼下的乌青还是很明显。她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却没喝。
陈邈坐在她对面,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外套,没戴眼镜,眼神温和。他也没催她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陈邈,”奚雅淓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想好了。下周就去办离婚手续。”
陈邈点了点头,没表现出惊讶。“他同意了吗?”
“签了协议。”奚雅淓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陈邈没接。“这是你们的私事,我不方便看。”
“你看吧。”奚雅淓坚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邈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房子归你,房贷也归你?”他抬头看奚雅淓,“你的收入,负担得起吗?”
“省着点,应该可以。”奚雅淓说,“而且轩辰马上就上大学了,开销会小一些。”
“何炜没说要帮你还贷?”
“说了,我拒绝了。”奚雅淓摇头,“我不想再欠他什么。断就断干净。”
陈邈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她。
“雅淓,”他认真地看着她,“你想清楚了吗?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躲我,是真的想好了,要结束这段婚姻?”
奚雅淓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和何炜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只是以前爸还在,总觉得还有一份责任要维持这个家的完整。现在爸走了,最后这点牵绊也没了。我们在一起,只剩下互相折磨。不如分开,对彼此都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我也累了。想开始新的生活。”
陈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庭院里竹筒敲石的声音,清脆,规律。
“新的生活”他重复这个词,“包括我吗?”
奚雅淓的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陈邈,”她轻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来。”
“不用谢我。”陈邈摇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不是要你回报什么。”
“我知道。”奚雅淓抬起头,眼眶有些湿润,“但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图什么,我才更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但我现在我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还没整理好自己。而且,我还有轩辰,有房贷,有一堆麻烦。我不想把这些负担带给你。”
“雅淓,”陈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听我说。”
奚雅淓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抽开。
“第一,你不是负担。你是我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人,是我一直欣赏、心疼的人。”陈邈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二,我不需要你立刻做任何决定,更不需要你回应我什么。我可以等,等到你整理好自己,准备好接受新的感情——哪怕那个对象不是我。
他停顿,看着她:“第三,关于轩辰,关于房贷,关于所有现实的麻烦这些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我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我知道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有能力,也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奚雅淓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陈邈”她哽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陈邈握紧她的手,“雅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是你,是和你一起过平凡但安稳的日子,是下班回家有人一起吃饭,是周末可以一起散步,是你难过的时候我可以陪着你,是你开心的时候我可以看着你笑。”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就这么简单。”
奚雅淓哭得更厉害了。这段时间压抑的所有情绪——丧父的悲痛,婚姻破裂的绝望,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陈邈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窗外,庭院里的枯山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竹筒又一次敲在石头上,“咚”的一声,像心跳。
良久,奚雅淓才止住哭泣。陈邈递给她纸巾,她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陈邈微笑,“哭出来好受些。”
奚雅淓看着他,忽然问:“陈邈,你前妻去世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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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邈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孤单。”他坦然承认,“但孤单久了,也就习惯了。而且我一直觉得,与其随便找个人凑合,不如等一个真正想在一起的人。”
他看向奚雅淓:“我等到了。”
奚雅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脸又红了。
“我我需要时间。”她小声说。
“我知道。”陈邈松开她的手,给她倒了杯热茶,“不急。你先把离婚的事处理好,把生活理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奚雅淓端起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里。她想起何炜——他从来不会这样耐心地等她,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话。他总是急,总是赶,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也许,她和何炜从一开始就不合适。她想要的是陪伴和理解,而何炜能给的是物质和距离。
“陈邈,”她忽然问,“如果我最后还是没办法接受你,你会怪我吗?”
陈邈笑了,那笑容很温暖。
“不会。”他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帮你,对你好,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不是要绑架你。如果最后你选择了别人,或者选择了独身,那是你的自由。我尊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我这里,你永远有一个位置。任何时候你需要帮助,都可以来找我。这是承诺。”
奚雅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真的,谢谢你。”
“别说谢谢。”陈邈摇头,“要说谢谢,也该我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对你好。”
两人相视而笑。包厢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服务员敲门进来添水,看见两人的样子,会心地笑了笑,又退了出去。
“对了,”陈邈想起什么,“轩辰那边,需要我帮忙吗?住校手续什么的”
“不用,我都办好了。”奚雅淓说,“他下周一就搬去学校。这孩子最近话更少了。”
“给他点时间。”陈邈说,“父母离婚,对孩子冲击很大。但他已经大了,会慢慢理解的。”
“希望吧。”奚雅淓叹气。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奚雅淓说,陈邈听。她说父亲最后的日子,说何炜的变化,说自己的迷茫和恐惧。陈邈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说几句安慰或建议的话。
这是奚雅淓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放松。不用伪装坚强,不用隐藏情绪,可以放心地把脆弱摊开在一个人面前。
而那个人,不会嫌弃,不会不耐烦,只会温柔地接住。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茶馆的客人换了几拨,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该回去了。”奚雅淓看了看表,“轩辰晚上回来吃饭。”
“我送你。”陈邈起身。
“不用,我开车了。”
“那我送你到停车场。”
两人一起走出茶馆。冬日的傍晚,风很冷,陈邈很自然地走到奚雅淓上风的位置,替她挡风。
停车场里,奚雅淓站在车旁,看着陈邈。
“陈邈,”她轻声说,“等我离完婚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陈邈的眼睛亮了。但他很快克制住,只是温和地点头。
“好。我等你。”
奚雅淓上车,发动引擎。陈邈站在车外,朝她挥挥手。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陈邈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始终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奚雅淓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希望的泪。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雅淓找个对你好的人别委屈自己”
爸,她心里说,我好像找到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前方的路很长,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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