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成所说的“有思路”,指的是秦雪和叶文洁在那个“黑作坊”仓库里捣鼓出来的东西。
起因是叶文洁的一个异想天开。
“既然我们无法精确复制出霓虹国那种复杂配方的光刻胶,为什么不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种最简单的、我们能完全掌控的材料来替代?”
秦雪觉得这想法太疯狂了:“最简单的材料?比如呢?面粉?”
叶文洁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化学式:c10h8。
“萘。”
秦雪愣住了。
萘,俗称卫生球,用来防蛀的常用物品,便宜得到处都是。
“用卫生球当光刻胶?叶文洁,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
“萘本身具有一定的光敏性,只是效率很低。”叶文洁冷静地解释,“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合适的‘增敏剂’,理论上可以将其光敏性提高成百上千倍。”
“这就象给一堆湿木头,浇上汽油。”
这个比喻,秦雪听懂了。
但问题是,去哪里找这种“汽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秦雪和叶文洁几乎试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化学品。
仓库里每天都弥漫着各种古怪的味道,偶尔还伴随着小规模的爆炸。
陈默负责的终端机上,数据模型换了一版又一版,全都指向死胡同。
直到秦雪在一次失败的实验后,清理烧杯时,无意中将一种含硫的化合物废液,倒进了装有萘溶液的瓶子里。
奇迹发生了。
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那瓶浑浊的液体,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清澈。
瓶底,沉淀下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固体。
“这是……光刻反应!”
秦雪和叶文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她们歪打正着,找到了那种最关键的“增敏剂”!
虽然这种“土法光刻胶”的性能,比进口货差远了,分辨率低,稳定性也差。
但它最大的优点是:能用,而且成本很低。
当付成接到秦雪的电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知道,红花瓣的命,保住了。
石破天的“土法炼硅”,加之秦雪的“土法光刻胶”,虽然踉跟跄跄,但总算能让“蜂鸟”生产线重新转起来。
“还不够。”付成在电话里对石破天和秦雪说,“这只是解决了‘有’和‘无’的问题。”
“我要的,是创建一条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从沙子到芯片,每一个环节都自主可控的生产线!”
“我要让这次的断供,成为他们最后一次能卡住我们脖子的机会!”
这个目标,比之前的所有计划,都更加宏大。
这意味着,红花瓣不能再满足于“赋能”供应商,而是要亲自下场,集成并创建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任飞在听完付成的想法后,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付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要把公司帐上刚刚实现盈利的那点家底,全部投进去。不,全部投进去都不够!”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的行为了,这几乎是在扮演一个国家工业部门的角色。”
付成看着任飞:“任总,创建红花瓣的初衷,不就是为了不再被‘卡脖子’吗?”
“现在,脖子就在人家的刀下。我们是缩回来,等着下一次被卡,还是干脆自己造一把刀,把对方的刀打断?”
任飞笑了。
他从付成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
“干!”
“我这就去京城,去部里!我就不信,整个华夏国,凑不齐一条生产线的零件!”
接下来的一个月,成了红花瓣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个月。
任飞带着付成的详细计划书,奔走于京城的各个部委衙门。
他用最朴实也最震撼的语言,向那些领导们描述了红花瓣的遭遇和决心。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我们是来请战的!”
“只要国家能给我们政策,给我们协调资源,我们红花瓣,愿意当这个马前卒,为华夏国趟出一条自主可控的半导体生产线!”
他的话,打动了很多人。
在任飞的努力下,一张复盖全国的协作网络,被迅速创建起来。
辽城特种钢厂,接到了提供高强度无磁钢的任务,用来制造光刻机的机身。
沪市精密机床厂,负责攻关误差不超过1微米的工件台。
汉江的光学研究所,则承担了所有镜头的研磨和镀膜。
甚至连一家生产暖水瓶的工厂,都因为其在真空技术上有独到之处,被拉进了这个“造芯联盟”。
而红花瓣内部,则更加忙碌。
张伟和林为民教授带领的机械团队,成了“总装厂”。
他们根据付成从脑海里调出的,经过简化的二十一世纪生产线蓝图,日夜不停地进行设备的设计、改造和组装。
郑伊玲的财务部,则成了“特别央行”。
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精确计算着公司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有一天,她拿着一份预算报告找到付成,脸色煞白。
“付成,我们帐上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了。如果下个月还没有产品销售出去,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付成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难熬的。”
“告诉陈向东,让他准备好。一旦生产线开动,我要他努力把所有失去的订单,都给我抢回来。”
终于,在断供危机爆发后的第三十五天。
前海市,红花瓣公司新建的二号厂房里。
一条崭新的,全部由国产设备组成的生产线,静静地矗立着。
它看起来有些粗糙,甚至有些简陋。
很多设备的连接处,还留着手工焊接的痕迹。
但它,是完整的。
付成、任飞、石破天、秦雪……所有内核成员都站在这里。
石破天亲自将第一批用“土法”提纯的硅晶圆,送上了生产线的起点。
秦雪则小心翼翼地,将第一瓶“萘基光刻胶”,注入了涂胶机。
付成走到总控制台前,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激活按钮。
整条生产线,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开始运转起来。
机械臂精准地抓取,传送带平稳地运行,刻蚀机里闪铄着幽蓝色的等离子光芒。
所有人都摒息凝视。
几个小时后。
当第一片完全由这条生产线制造出来的“蜂鸟一号”芯片,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陈默立刻将其拿到了测试台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逻辑功能……通过!”
“指令集测试……通过!”
“通过了!全部通过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厂房,爆发出欢呼声。
任飞的眼框红了,这个钢铁般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他走到生产线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机身。
“给它起个名字吧。”任飞回头对付成说。
付成看着眼前这条汇聚了无数人心血的生产线,沉声说道:
“就叫,‘华夏一号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