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前的最后一天,东和公司放弃了任何技术交流的伪装。
取而代之的,是热情得有些过分的观光安排。
铃木雄一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付君,各位,为了弥补前几天紧张行程的遗撼,今天特意安排了能体验我们霓虹国文化精髓的特别项目。”
周展聪一脸警剔,心想你们的文化精髓不就是鞠躬、道歉、然后背后捅刀子吗?
吴敏则撇撇嘴:“拉我们去看什么寺庙神社?我对那些木头房子可没兴趣。”
铃木雄一摇了摇手指,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神秘。
“不,吴女士,今天我们去看一些……年轻人更喜欢的东西。”
面包车穿过市区,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五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画着一个戴翅膀帽子、拿着一坨粉色便便的古怪女孩。
“这是……鸟山制作室?”林秀芹轻声念出牌子上的字。
“没错。”铃木雄一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霓虹国现在最受欢迎的漫画,《阿拉蕾》的诞生地。”
推开门,一股由墨水、纸张和熬夜产生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整个空间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杂物间。
画稿、参考书、模型、吃了一半的泡面碗堆得到处都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十几个年轻人正趴在带背光的透写台上,神情专注地奋笔疾书,唯一的背景音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用美工刀裁切网点纸的清脆声响。
吴敏看傻了眼:“就这么些小画片儿,听说在你们这儿卖疯了?”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些看起来跟连环画差不多的东西,怎么就能成为一种产业,甚至养活这么多人。
旁边一位看起来象是小组长的人,正对着一张画稿用日语大声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稿纸上了。
吴敏好奇地捅了捅林秀芹:“这小胡子吼什么呢?气这么大。”
林秀芹侧耳听了听,然后压低声音翻译道:“他在骂那个年轻助手,说他画的爆炸烟雾没有力量感,问他是不是想让读者以为是棉花糖爆炸,让他拿出气势,用粗一点的g笔,线条要有顿挫!让他重画!”
被骂的年轻助手满脸通红,连连鞠躬,用日语不停地道歉,赶紧拿起一张新纸。
陈启明扶了扶眼镜,象个发现新大陆的社会学家,低声对付成说:“这是一种流水线作业,而且是非常成熟的流水线。”
他指着不同的局域,细细分析:“你看,那边角落里的几个人,他们只负责画背景,建筑、树木、天空,他们的线条相对写实。中间这一片,是人物组。画完线稿后,就传给旁边的人用专门的墨水描线。你看他们用的笔,有粗有细,是处理不同线条的。最后,由那边的团队进行贴网点纸的处理。”
他的目光落在一位女助手手上。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从一张印满细密黑点的半透明纸上,割下一块不规则的型状,精准地贴在角色的衣服阴影处,再用一个专门的小滚轮来回碾压,让它完美贴合。
“网点纸……”陈启明喃喃道,“用预制好的图案来代替手绘的阴影和材质,极大地提升了效率。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艺术创作了,这是不折不扣的工业生产。”
许芷若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她拉住林秀芹,指着墙上的一张排期表,眼神发亮。
“秀芹,你帮忙问问,他们这样一本漫画,从画稿到印刷出版,大概需要多少成本?单行本的版税又是怎么计算的?还有,除了书,这些画上的人物,还能通过其他方式赚钱吗?”
林秀芹过去用流利的日语和那位咆哮的小组长交涉了几句,对方虽然很忙,但听到是外国友人,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
回来时,林秀芹的脸色古怪,混杂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许姐,他说……成本的大头是人力和印刷费,但真正赚钱的是版税和授权。”
“那个画主角的鸟山先生,是这部漫画的‘神’,他拿的是最大头的版税。上个月光是漫画单行本的版税收入,就超过了三千万円。”
“三……三千万?”许芷若的算盘,在脑子里瞬间打出了火星。
她飞快地换算着汇率,“那可是一万多美金!一个月!靠画这些小人书?”
这彻底颠复了她对“赚钱”这件事的认知。在她看来,只有钢铁、机器、出口创汇的纺织品才是真正的财富,没想到这些纸片也能创造如此惊人的价值。
“还不止。”林秀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他说现在已经有玩具公司在跟他们谈角色授权了,准备把那个粉色便便和戴翅膀帽子的女孩做成玩具……授权费,是另外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正小声议论着,一个角落忽然传来“啊啊啊啊”的惨叫。
一个头发乱得象鸟窝,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穿着脏兮兮运动服的男人,正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嘴里用日语疯狂地喊着什么。
“他又在说什么?”吴敏下意识地问林秀芹。
林秀芹听得一脸茫然,转述道:“他说……‘完了!完了!还有十二页分镜没画!编辑半小时后就要来取稿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滚了两圈,又猛地跳起来,扑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画着几个方框的纸上疯狂地涂画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短短一两分钟,一个个人物和对话框就在纸上初具雏形。
铃木雄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用中文介绍道:“这位就是鸟山明先生。”
团队众人面面相觑。
这就是那个月入三千万,即将靠“卖便便玩具”赚大钱的超级富翁?
看起来比京城火车站的盲流还落魄。
付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了自己建议陈默做的,把复杂技术“翻译”成大众能懂的好处。
眼前的漫画,不就是一种极致的“翻译”吗?
它把想象力、故事、幽默,用最简单直接的画面语言,翻译给每一个人看,然后通过一种高效的工业化流程,将其复制、传播,最终创造出惊人的商业价值。
我们的技术,是不是也能找到这样一种“翻译”方式?
不是画成漫画,而是转化成普通人也能使用的产品,也能感受到的便利。
参观完漫画工作室,铃幕雄一带他们去了另一栋楼。
这里是动画制作公司。
“如果说漫画是‘静’的艺术,那么动画就是我们赋予它生命的魔法。”铃木雄一的介绍充满了自豪。
一进门,他们就看到了正在制作中的热门动画《福星小子》。
和漫画工作室的混乱不同,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
他们看到画师们不是在白纸上作画,而是在一种透明的塑料胶片,也就是赛璐珞上勾勒人物线条,然后翻到背面,用专门的颜料填上颜色。
“为什么要在背面涂色?”吴敏好奇地问。
一位导演模样的人走了过来,铃木雄一介绍后,他便用日语热情地向众人解说起来。林秀芹立刻在一旁同声传译:
“导演先生说,这样从正面看,颜色均匀平整,而且线条不会被颜色复盖。每一张赛璐珞都是动画的一帧。他让大家看,这位小姐画的是女主角拉姆,她只需要画出拉姆飞行的动作变化。而背景,则由背景美术师画在一张单独的画纸上。”
他带着众人来到一个摄影台前,亲自演示。
工作人员将一张画着夜空背景的画纸铺在最底层,然后依次叠上几张画着不同人物的赛璐珞片。
最顶层的摄像头“咔嚓”拍下一张照片。
然后,工作人员抽掉最上面一张赛璐珞,换上一张动作有细微变化的,再“咔嚓”一声。
当他们看到这一帧一帧手绘的赛璐珞画片,在剪辑室的放映机里变成流畅活动的动画时,即使是一贯严肃的周展聪,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那个叫拉姆的外星少女,穿着虎皮比基尼,在星空中自由地飞翔,活灵活现,仿佛真实存在。
“太……太不可思议了。”吴敏喃喃自语,“这得画多少张啊。”
那位导演听到了吴敏的惊叹,笑着说了几句。
林秀芹翻译道:“导演先生说,我们一部24分钟的tv动画,大概需要三千到五千张画稿。这是一个劳动密集型产业,也是一个资金密集型产业。”
陈启明则在旁边飞快地小声计算:“如果每张画稿从线稿到上色平均耗时十分钟,五千张就是五万分钟,大约八百三十三个小时。如果一个人画,不眠不休也要三十四天。所以他们必须采用协同作业的模式。分工,计时,品控……这比我们国内任何一家工厂的管理都要精细。”
接着,他们被带到了另一个放映室。这里的光线更暗,气氛也更凝重。
屏幕上播放的,是《明日之丈2》的片段。
付成看着屏幕上,那个叫矢吹丈的拳击手,被对手重拳击中,浑身是伤,被打倒在地,裁判已经开始读秒。
画面中的他,眼神涣散,鼻青脸肿,摇摇欲坠。
但就在裁判读到“九”的时候,他挣扎着用拳套撑地,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又重新站了起来。
田中宏那句“我等着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们面前”,在他脑海里猛地回响。
或许,我们现在也和这个矢吹丈一样,在技术的擂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在外人看来,我们落后、贫穷,早就该倒下了。
但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还不算输。
付成的拳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握紧。
参观结束,铃木雄一彬彬有礼地为每个人送上了一份礼物。
是一套《阿拉蕾》的精装版漫画,和一张鸟山明亲笔签名的画稿,上面画着一个傻笑的阿拉蕾,旁边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着:“你好呀!”
吴敏拿着那张画稿,左看右看,还是忍不住嘀咕:“就这么个玩意儿,真能换钱?画得还没我们宣传科的小李好。”
周展聪已经从许芷若闪亮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二话不说,将那张画稿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虽然也不懂,但他相信许芷若的算盘。能换一万美金一个月的东西,再“玩意儿”也是宝贝。
傍晚,面包车行驶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铃木雄一指着前方一片灯火辉煌的局域,微笑着说。
“各位,刚才我们看了霓虹国文化的一面,现在,我将带各位领略一下我们夜文化的另一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块巨大的gg牌上,写着几个汉字——“歌舞伎町一番街”。
周展聪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