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码头大排档。
空气中混杂着廉价啤酒的麦芽味、炭烤生蚝的焦糊味以及重型卡车路过卷起的尘土味。
顾伞面前的不锈钢盘子里，堆着十二个空的生蚝壳。
苏晓晓坐在对面，正在用湿纸巾用力擦拭桌面上的一块油渍。江心妍则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指在ipad pro的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
手机震动。
发信人：林雪。
内容：【那批离心机什么时候到】
顾伞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满是油污的手机准备回复。
“等一下。”
苏晓晓突然按住了顾伞的手背。
“老板，你打算怎么回？”
“告诉她船期。下周二，海丰集运，柜号tghu。”顾伞回答得很干脆。
苏晓晓叹了口气，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瓶免洗洗手液挤在手心。
“林博士不仅是供应商，她是海能科技的首席科学家，是身价几十亿的资方，更是我们未来的医疗保障。”
苏晓晓一边搓手一边说道，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实习生。
“对待这种高知女性，单纯的指令交换是最低效的。你需要建立一种‘非职务性连接’。”
旁边一直沉默的江心妍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
“从投资回报率来看，苏总监是对的。林雪目前的投入产出比极高，但合同约束力较弱。如果能通过私人关系增加她的违约成本，这符合公司利益。”
顾伞放下手机，目光扫过两人。
【一个讲情绪价值，一个讲沉没成本。】
【在末日，这两种东西通常都会变成死人的遗言。】
“她需要的是离心机，不是我的问候。”顾伞淡淡说道，“如果我的一句‘晚安’能让病毒变异速度减慢01，我会每天对她说一万遍。但很遗憾，物理法则不吃这一套。”
“这不是物理问题，这是心理博弈。”
苏晓晓有些恨铁不成钢。
“林雪这种人，缺的不是钱，也不是恭维。她缺的是‘共鸣’。”
“你是唯一一个能跟上她思维速度的人。你要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懂她在做什么。”
“比如？”顾伞挑了挑眉。
“比如聊聊技术，聊聊挑战，聊聊那些普通人听不懂但能让她兴奋的东西。”苏晓晓建议道，“投其所好。”
顾伞沉默了三秒。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
【投其所好。】
【林雪上一世死于病毒爆发后的第四个月，因为实验室防护等级不够，遭遇暴徒冲击导致样本泄露。】
【她毕生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来安放她的显微镜。】
“懂了。”
顾伞眼神微微一亮。
他迅速解锁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输入。
苏晓晓凑过去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离心机下周二到。另外，我在龙牙岛地下二十米，为你挖了一个大家伙。”
“全封闭负压结构，独立空气循环，赛默飞世尔全套设备预留位。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p3级战场。有没有兴趣明天来看看？”
苏晓晓读完，嘴角抽搐了一下。
“老板……‘为你挖了个大家伙’？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恐怖片台词？”
“这是事实。”
顾伞点击发送。
“那是末日里最顶级的浪漫。一个不会被核弹震塌、不会被病毒入侵的庇护所。”
【对于科学家来说，那就是诺亚方舟的头等舱。】
两分钟后。
手机屏幕亮起。
林雪回复了。
顾伞自信地划开消息。
林雪：【顾伞，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林雪：【施工队的图纸我昨天看过了。那里现在就是个刚浇筑完c30混凝土的大坑，连钢筋都在外面露着。】
林雪：【你是想让我去指导工人绑扎钢筋，还是想让我去吸那里的粉尘？】
林雪：【既然这么闲，先把离心机的尾款结了。账号发你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江心妍推了推眼镜，极其冷静地补了一刀：“看来，她对‘土木工程’这个浪漫过敏。”
苏晓晓痛苦地捂住额头，抓起桌上的啤酒灌了一大口。
“老板，以后这种高端局，您还是别操作了。”
“这叫‘把天聊死’的艺术。”
顾伞看着屏幕上的“结账”两个字，表情有些僵硬。
他无法理解。
【我在向她展示生存的底牌。】
【她却只看到了工地的灰尘。】
【也是，我的时间线在2028年，而她还活在2025年的太平盛世里。】
【这种认知的时差，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算了。”
顾伞收起手机，恢复了那种冷硬如铁的表情。
“还是转账最直接。”
“江总，明天一早把尾款打过去。”
江心妍在ipad上记了一笔：“已列入明日待办。备注：情感维护费。”
顾伞站起身，对着正在烤鱿鱼的老板招了招手。
“买单。”
“一共一百四十八。”
扫码，付款。
顾伞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转身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湿毛巾捂在脸上。
还有十一个月。
那些现在看起来可笑的准备，到时候都会变成别人跪求不得的生路。
“走吧。”
“回营地。”
顾伞的声音低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既然搞不定科学家，那就先搞定明天的战士。”
“那五十个签了生死状的倒霉蛋，明天早上八点准时登岛。”
“苏晓晓，通知赵勇，把训练强度再加一级。”
“我要的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游客。”
顾伞回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我要的是能替我挡住巨浪的狼。”
苏晓晓和江心妍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夜色中，顾伞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座移动的界碑。
而在他身后，大排档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专家表示，近期全球气候异常属于正常波动，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不信谣，不传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