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陈文江家的路上,刘云浩一直在思考。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车窗外是南平县最繁华的商业街,霓虹闪烁,人流如织。这座县城正在快速发展,但光鲜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到了,刘县长。”司机老陈轻声提醒。
刘云浩收敛思绪,提着一盒茶叶下车——是陈曦准备的,说父亲就爱喝这一口。
开门的是陈母,笑容温和:“云浩来了,快进来。曦曦呢?”
“她妊娠反应有点重,在家休息,让我代她向您和爸问好。”刘云浩换了拖鞋。
陈文江从书房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本《资治通鉴》,完全看不出市委副书记的威严。
“爸。”刘云浩打招呼。
“坐吧。”陈文江示意,“你妈炖了汤,等会儿多喝点。脸色不太好,最近太累了吧?”
三人坐下,陈母端上茶后便去厨房忙活了,留下翁婿二人。
“爸,今天卿县长找我……”刘云浩主动开口。
陈文江抬手制止:“具体情况我不需要知道,组织有组织的程序。今天叫你回来,是以父亲的身份,跟你聊聊。”
刘云浩正襟危坐。
“官场这条路,有人走得顺,有人走得坎。”陈文江缓缓说道,“走得顺的,未必是能力最强;走得坎的,未必是德行有亏。很多时候,是时势,是机缘,也是选择。”
“我明白。”刘云浩点头。
“你这次碰到的,是改革中最常见的阻力——利益重新分配引发的反弹。”陈文江喝了口茶,“城北园区那块地,如果按住宅用地出让,楼面价至少在三千以上。三十万平米,就是九个亿的土地出让金。这还不算后续开发产生的税收、就业。这么大一块蛋糕,谁不想分?”
刘云浩心中一凛,这个数字他算过,但从岳父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陈文江看着他,“年轻,有想法,有背景,所以敢碰硬骨头。但反过来,年轻意味着资历浅,有想法意味着容易得罪人,有背景……”他顿了顿,“意味着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解读。”
“爸,我确实没做过任何违规的事。”刘云浩诚恳地说。
“这我相信。”陈文江点头,“但官场上,‘嫌疑’两个字就够了。有人举报,组织就要调查,这是规矩,也是对干部的保护。调查期间,你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配合,是等待,是继续做好本职工作。”
刘云浩陷入沉思。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陈文江放下茶杯,“市委已经找我谈过话,年底的换届,我准备退二线。”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刘云浩还是有些震动:“爸,您还不到年龄……”
“主动提出来,比等到年龄再退要好。”陈文江神色平静,“我在这个位置八年了,该做的做了,能做的也尽力了。退下来,对组织、对家庭、对自己,都是好事。”
他看着女婿:“我退下来后,你就少了一层保护色。今后的路,要靠自己走。这是压力,也是机会——让大家看到,你刘云浩不靠任何人,也能干出一番事业。”
厨房传来陈母的声音:“老陈,来帮我端菜。”
陈文江起身,走到刘云浩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只要出于公心,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好怕的。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平静,但刘云浩心中波澜起伏。回家的路上,他给陈曦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
“爸真的决定了?”陈曦在电话那头轻声问。
“嗯。他说这是好事。”
“也好,爸太累了,退下来能好好休息。”陈曦顿了顿,“云浩,你会不会压力很大?”
“有点,但更多的是动力。”刘云浩望着车窗外,“爸说得对,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挂断电话,他翻开手机日历,查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调查期间,按照组织程序,他需要暂时回避城北搬迁的具体事务,但其他工作不能停。
“小张,”他拨通秘书电话,“明天上午的园区搬迁协调会,我请假,请卿县长主持。你把会议材料整理好,提前送过去。”
“好的刘县长。那下午去市经信委的汇报……”
“照常,你跟我一起去。”刘云浩想了想,“另外,把‘共享实验室’的进度报告发我,这个项目要抓紧推进。”
他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调查归调查,工作不能停。
第二天上午,刘云浩照常出现在办公室。走廊里遇到的同事,表情都有些微妙——有关他被调查的消息,显然已经在机关里悄悄传开。
“刘县长早。”几个局长打招呼,眼神躲闪。
“早。”刘云浩面色如常,径自走进办公室。
九点整,市纪委的两名同志准时到达。带队的是纪检监察三室主任孙正平,四十多岁,面容严肃但眼神清明。
“刘云浩同志,根据有关规定,我们依法对你进行函询谈话,请配合。”孙正平出示了相关文件。
“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刘云浩平静地说。
谈话在县政府的小会议室进行,全程录音录像。问题集中在三个方面:与王家强的关系及那次饭局、城北地块评估的程序合规性、与相关企业主的交往情况。
刘云浩一一作答,实事求是,不回避、不遮掩。
“那次饭局是私人聚会,我事先不知道有哪些人参加。席间谈到城北地块,我明确表示会公开招拍挂,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调出手机日历,“那天是周二,我晚上七点到九点在私房菜馆,九点半到家,有小区监控可以证明。”
“王家强同志是否曾向你推荐过企业?”孙正平问。
“没有。我舅舅在检察院工作,很注意纪律,从不过问我的工作。”
“关于地块评估,评估公司是如何选定的?”
“通过公开招标,三家入围公司由评估专家组投票选定,整个过程有录像,所有材料都可以调阅。”
谈话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结束时,孙正平收起记录本:“刘云浩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感谢你的配合。在组织作出结论前,请你正常开展工作,但涉及举报内容的事项需要暂时回避。”
“我明白。”刘云浩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孙正平忽然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清者自清。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让刘云浩心头一动。他点点头:“谢谢孙主任提醒。”
调查组离开后,刘云浩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县政府大院。机关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解读。
手机震动,是赵卫国:“云浩,听说纪委来人了?没事吧?”
“例行谈话,配合组织调查。”刘云浩轻描淡写。
“妈的,肯定是那帮开发商搞的鬼!”赵卫国愤愤不平,“需要我做点什么不?”
“不用,你正常干好你的工作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刘云浩叮嘱,“记住,这段时间别为我的事去找任何人,别授人以柄。”
“明白。那你多保重。”
刚挂断,王家强的电话就打进来,声音焦急:“云浩,是不是因为我那顿饭……”
“舅舅,没事,组织调查清楚就好了。”刘云浩反而安慰他,“您别多想,正常工作生活。”
“我怎么能不多想!”王家强语气愧疚,“都怪我,不该组那个局……”
“真的没事。”刘云浩重复道,“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几天,氛围明显不同。一些原本该向他汇报的工作,分管局长开始直接找卿宏伟;一些会议通知,秘书有时会“忘记”发给他。
刘云浩不动声色,把全部精力转向“共享实验室”的筹建。这是他在青霞镇就提出的构想:由政府牵头,高校和科研院所提供技术支持,企业按需购买服务,共享实验设备和研发资源。
“刘县长,这是与省理工大学初步的合作协议。”科技局局长送来的文件上,已经有了卿宏伟的批示“同意”。
刘云浩仔细翻阅:“很好。实验室选址定了吗?”
“初步选在开发区创业大厦,三层,大概两千平米。”
“抓紧推进,争取年底前挂牌。”刘云浩签字,“另外,企业需求调研要继续深入,特别是中小企业,他们最需要技术支持却最缺钱投入研发。”
“明白。”
送走科技局长,刘云浩揉了揉眉心。这段时间他睡眠严重不足,既要应对调查的心理压力,又要保证工作不掉链子,还要照顾妊娠反应越来越重的陈曦。
下午,他抽空去了趟医院——陈曦孕检。医生说她有些贫血,需要加强营养,多休息。
“我真没用,这个时候还给你添麻烦。”陈曦躺在检查床上,脸色苍白。
“说什么傻话。”刘云浩握住她的手,“是我没照顾好你。”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是侯小刚。
“云浩,在哪儿?”
“在医院,陪陈曦做检查。”
“哦,那……”侯小刚顿了顿,“这样,晚上七点,到我办公室一趟,就你一个人。”
“好的县长。”
挂断电话,陈曦担心地看着他:“又要去加班?”
“侯县长找我,应该是谈工作。”刘云浩帮她整理好衣服,“检查完我先送你回家,让妈过来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陈曦强打精神,“你去忙吧,注意身体。”
看着妻子强撑的模样,刘云浩心里一阵酸楚。他俯身在她额头轻吻:“等我回来。”
晚上七点,县政府大楼已经空了大半。刘云浩敲开县长办公室的门,侯小刚正在看文件。
“县长。”
“坐。”侯小刚摘下眼镜,“陈曦怎么样?”
“有点贫血,其他还好。”
“怀孕是大事,你要多照顾家里。”侯小刚递过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刘云浩接过,是一份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不是关于他的,而是举报城北街道在棚户区拆迁中“优亲厚友”,街道书记老周的儿子名下突然多了一套房产。
“这……”刘云浩皱眉。
“今天刚收到的,市纪委转下来的。”侯小刚点了支烟,“你怎么看?”
刘云浩快速浏览:“举报内容很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像是空穴来风。但需要核实。”
“我已经让纪委介入调查。”侯小刚吐出一口烟,“云浩,你发现没有,最近针对城北搬迁的举报特别多,而且都是实名或准实名举报,内容详实,直指要害。”
刘云浩心中一动:“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侯小刚摆摆手,“但你要明白,城北这块地牵扯的利益太大,有人不想让它顺顺利利搬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南平这些年发展很快,但也积累了不少矛盾。城市建设要用地,产业发展要空间,可土地就这么多,怎么分配,谁得谁失,都是学问。”
刘云浩静静听着。
“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侯小刚转身看着他,“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这次调查,对你是个提醒——在官场,不仅要会干事,还要会‘不出事’。”
“我记住了。”刘云浩点头。
“调查的事你不用太担心,市纪委孙正平主任我了解,原则性强,实事求是。”侯小刚回到座位,“这几天你暂时休个假,陪陪陈曦,也避避风头。等调查结果出来,该你的工作一件不会少。”
刘云浩明白这是保护,也是策略。他起身:“谢谢县长。”
“对了,”侯小刚叫住他,“‘共享实验室’的事要继续推进,这是个亮点工程,省科技厅很关注。你不在的时候,我让卿县长直接抓。”
“好。”
走出县政府大楼,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刘云浩抬头,办公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是谁还在加班。
他想起刚到南平工作那会儿,父亲刘建国对他说的话:“儿子,当官就要为老百姓做事,但也要记住,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手机震动,是陈曦发来的微信:“回来路上买点馄饨,突然想吃。”
刘云浩笑了笑,回复:“好,马上回家。”
他走向停车场,脚步坚定。调查也好,举报也罢,都是这条路上必经的风景。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要去向哪里。
而此刻,他最想去的,是有盏灯等他的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