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值班平静而有序。春节长假的慵懒气息尚未完全从镇政府大院散去,但刘云浩坐在党政办副主任的办公室里,心却早已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利用值班的空闲时间,仔细梳理了李强镇长年前确定的农业产业调整思路,并结合自己调研的体会,初步构思了几项开年后的重点工作建议。
初七一过,年味迅速被紧张的工作节奏取代。干部们陆续返岗,青霞镇这架行政机器重新开始全速运转。
李强镇长也从市里返回,第一时间召集了刘云浩。
“云浩,年过得好吧?”李强气色不错,显然假期休整得很好。
“挺好的镇长,家里一切都好。”刘云浩应道。
“嗯,新的一年,要有新气象。”李强神色一正,“产业调整这篇大文章,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和一个小清河村。我考虑了一下,开年我们要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李强显然在假期里已经有了通盘考虑:“第一,立即启动‘青霞山茶’区域公共品牌的注册和标准制定工作,不能光小清河村自己玩,要把它做成我们全镇的拳头产品。这件事,你牵头,协调市场监管所、农技站和小清河村,尽快拿出方案。”
“第二,你调研报告里提到的几个有潜力的村子,比如适合搞特色粮油的水湾村,适合搞生态养殖的石涧村,要尽快跟进,协助村里做好前期规划和可行性分析,争取上半年能有一两个项目落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强压低了声音,“关于清理历史遗留问题、加强项目监管的建议,我考虑在近期的一次党委会上正式提出来。这可能会触及一些人的利益,阻力不会小,你要有心理准备,把相关的材料、案例准备得更扎实一些。”
刘云浩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硬仗要开始了。他郑重回答:“明白,镇长。我会尽快落实。”
“青霞山茶”区域公共品牌注册的工作迅速启动。刘云浩召集了相关部门和徐前进等人开会。徐前进听说要把“青霞山茶”做成全镇的品牌,先是兴奋,随即又有些担忧:“刘主任,这是大好事!可其他村要是也跟着用这个牌子,品质参差不齐,会不会把我们小清河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给砸了?”
刘云浩赞赏地看了徐前进一眼,这个问题提得很关键。“徐主任的担心很有道理。所以,品牌注册必须和标准制定同步进行。我们要牵头制定‘青霞山茶’的产地环境、种植规范、采摘标准、加工工艺等一系列团体标准,只有达到标准的茶园、经过认证的茶厂,才能使用这个品牌。这既是对消费者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产业的保护。”
思路明确后,各项工作在刘云浩的协调下稳步推进。然而,就在他们忙着制定标准时,党委办那边传来风言风语,说是“有些人刚当上副主任就想搞垄断,想把全镇的茶叶资源都抓在自己手里”,甚至隐隐指向李强“纵容下属与民争利”。这显然是王得志阵营放出的烟雾弹,试图搅浑水,阻挠品牌整合的进程。
刘云浩没有去争辩,而是更加快了标准制定的步伐,同时让徐前进等人主动与其他几个产茶村的村干部沟通,解释品牌和标准的意义,争取理解和支持。他深知,在基层,做实事情,做出效果,是最好的反击。
与此同时,刘云浩也开始频繁往水湾村和石涧村跑。水湾村的富硒土壤检测结果已经出来,各项指标优良,非常适合发展高端富硒大米。石涧村的水库水质清澈,周边环境无污染,搞生态甲鱼、鳜鱼养殖前景广阔。他与村里的干部、有积极性的农户反复商讨,初步形成了“合作社+农户”的发展模式构想,并开始联系相关的农业科技公司和潜在的销售渠道。
然而,项目的推进离不开资金和支持。当刘云浩将水湾村富硒大米项目的初步方案提交给分管农业的副镇长王海,希望镇上能给予一定的项目启动资金或政策倾斜时,王海打着官腔:“云浩主任啊,想法是好的。不过镇里资金紧张,你们还是要多挖掘自身潜力,多跑跑市场嘛。等项目有了眉目,镇上再研究支持也不迟。”
这明显是拖延和敷衍。刘云浩清楚,没有镇上的初步支持,单靠村里很难吸引到社会资本。他将情况向李强做了汇报。
李强冷笑一声:“意料之中。他们这是想把新兴产业的火苗掐灭在萌芽状态。”他沉吟片刻,对刘云浩说:“这样,水湾村和石涧村的项目,你直接对我负责,绕过王海那边。资金的问题,我亲自去县里跑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农业产业化专项资金里切一块出来。你先把前期工作做扎实,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
就在刘云浩为各项新项目奔忙之时,李强在一次党委会上,抛出了“关于规范镇村项目管理、清理历史遗留问题”的议题。
李强的发言有理有据,列举了调研中发现的几个典型问题案例(隐去了具体人名,但知情者心知肚明),强调了规范管理、防范风险、提升政府公信力的重要性,建议成立由纪委、财政、经发办等部门组成的联合工作组,对近五年来的镇级扶持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梳理和绩效评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会场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王得志脸色阴沉,率先反驳:“李镇长忧心政府信誉,这是好事。但是,翻旧账会不会挫伤干部们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会不会让人觉得党委政府不信任下面的同志?我看,关键还是要把目光向前看,把今年的工作抓好。”
纪委书记陈刚立刻附和:“王书记说得对。纪委办案讲究证据,不能搞扩大化。有些项目当时的历史条件和现在不同,不能简单地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过去。”
副镇长王海也嘟囔着:“就是,当初引进项目也是好心,为了发展嘛”
面对围攻,李强神色不变,语气沉稳:“规范管理不是为了追究某个人的责任,而是为了我们青霞镇未来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发展。只有把过去的经验教训总结清楚,把制度的篱笆扎牢,才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干部,避免今后再走弯路。这恰恰是对干部最大的负责和爱护。”
副书记许春来清了清嗓子,发言:“我同意李镇长的意见。规范管理是常态,定期‘体检’有利于肌体健康。成立工作组进行梳理评估,是必要的程序,我赞成。”
武装部长刘亚辉言简意赅:“同意。”
副镇长王劲松也点了点头:“程序上走一遍,没问题就更好,有问题就整改,我支持。”
形势顿时逆转。有了许春来、刘亚辉和王劲松的支持,李强的提议获得了通过。王得志虽然极不情愿,但在多数意见面前,也只能勉强同意成立工作组,但他坚持工作组组长由纪委书记陈刚担任,试图将调查控制在自己人手中。
李强对此没有异议,他知道,只要口子撕开了,就有操作的空间。他私下交代刘云浩:“工作组那边,你以党政办副主任的身份参与进去,主要负责协调和资料整理。多看,多听,少说,但关键的材料要心中有数。”
走出会议室,刘云浩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得志、王海等人投来的冰冷目光。
李强在会后再次给他部署了三项重点工作:
“第一,‘青霞山茶’品牌提升。这是我们的龙头,必须打响。你牵头,联合市场监管所、农技站,立刻启动区域公共品牌注册,同时制定严格的团体标准,涵盖种植、加工、包装全流程。核心区是小清河村,但要逐步将上河村、靠山村等几个同样有不错茶园基础的村纳入标准体系,统一品牌,分级管理。”
“第二,潜力村重点突破。水湾村的富硒大米,石涧村的生态水产,要作为新的增长点来培育。你负责跟进,协助村里成立合作社,做好前期规划和可行性研究,尽快拿出能吸引投资或申请项目的成熟方案。”
“第三,规范与清理。上次党委会通过的清理历史遗留项目的工作组已经成立,陈刚书记任组长。你以党政办副主任身份参与工作组,负责协调和资料整理。记住,多看多听,关键材料要摸清。”
刘云浩心领神会,知道这三项工作环环相扣,既是发展,也是破局。
“青霞山茶”品牌注册和标准制定工作迅速启动。刘云浩召集相关会议时,除了小清河村的徐前进干劲十足,上河村、靠山村的村干部则显得有些犹豫和观望。
上河村的村支书试探着问:“刘主任,统一品牌是好事,可这标准定下来,我们村的茶园要是达不到怎么办?会不会以后就不让我们卖茶了?”
靠山村的主任也附和:“是啊,我们村炒茶工艺是老辈传下来的,改标准就得添设备,钱从哪里来?”
刘云浩耐心解释:“统一品牌是为了把蛋糕做大,让‘青霞山茶’更值钱。标准不是门槛,是阶梯。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不同等级的标准,达到初级标准就能用这个牌子。镇上会争取资源,对改造茶园、升级设备的合作社给予补贴和技术支持。目的是大家一起进步,不是要把谁排除在外。”
他让徐前进现身说法,讲述小清河村茶叶包装升级后价格和销路的变化。实实在在的例子比空头说教更有说服力,两个村的干部态度开始松动。
然而,风声很快传到了王得志和副镇长王海耳中。王海在一次遇到刘云浩时,阴阳怪气地说:“云浩主任动作很快嘛,全镇的茶叶都想抓在手里?可别好心办了坏事,把其他村的生计给断了。” 王得志也在非正式场合表示“要尊重各村发展的自主性,不能搞一刀切”。
刘云浩不为所动,他知道这是对方在设置障碍。他更加快了标准制定的步伐,同时让徐前进等人主动与其他产茶村沟通,用利益共享的道理争取支持。
与此同时,刘云浩频繁往返于水湾村和石涧村。
在水湾村,他与村里确定了首批一百亩富硒水稻试验田,并联系了县里的农业技术推广中心进行技术指导。村里几位有威望的种粮大户被动员起来,筹备成立“水湾村富硒水稻合作社”。
在石涧村,他与村干部一起勘察水库周边环境,规划养殖区域,并初步接触了一家市里的水产公司,对方对合作开发生态甲鱼养殖表现出兴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当刘云浩将这两个项目的初步方案和资金需求提交给分管领导王海时,再次遇到了软钉子。
“想法是好的,但镇里资金实在困难啊。”王海打着官腔,“而且,这种新项目风险大,万一失败了,责任谁来担?我看,还是等条件更成熟些再说吧。”
刘云浩将情况汇报给李强。李强冷哼一声:“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指望他们支持是不可能的。”他当即决定:“这两个项目,你直接对我负责,绕过王海。资金我去县里想办法,你抓紧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把前期工作做实,做出样子来!”
由纪委书记陈刚任组长的项目清理工作组也开始了运作。刘云浩作为组员,主要负责查阅、整理近五年来的项目档案。这项工作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
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刘云浩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调研中的线索,重点留意了几个项目:一个是王海主导引进的、最终失败的果树种植项目(涉及靠山村、山坳村),另一个是镇里早年投资的一个农贸市场升级项目(涉及杨柳村),账目存在一些疑点。
陈刚显然得到了王得志的授意,对工作的调子是“稳妥为主,不扩大影响”。每次小组会议,他都强调“要以教育干部、完善制度为目的,不要纠缠细枝末节”。
刘云浩不动声色,在整理档案时,将可能存在问题的项目资料做了特别标记和复印,私下里向李强做了汇报。李强叮嘱他:“材料收好,暂时不要声张。等时机成熟,这些都是打破僵局的武器。”
青霞镇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李强推动的产业调整和规范管理,深刻地触动了以王得志为首的原有利益格局和行事规则。
王得志等人明显加强了对李强这边动向的监视和掣肘。党委会上,关于资金、人事的争论变得更加频繁和尖锐。吴勇之流散布的流言蜚语也更多了,甚至开始影射刘云浩与某些村干部“往来过密”,有“利益输送”的嫌疑。
面对这些,刘云浩始终保持着冷静和低调。他深知,在基层,成绩是最好的辩护。他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工作中,白天跑村入户,协调推动各个项目;晚上整理材料,撰写报告,常常忙到深夜。
他看着小清河村的茶叶包装日渐精美,看着水湾村的合作社章程逐渐完善,看着石涧村的水库养殖规划愈发清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的,不仅仅是一项项具体的工作,更是一场关于青霞镇未来走向的变革。尽管前路艰险,但他信念如磐,步伐坚定。这场围绕九个村庄命运和发展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