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城东城乡结合部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袅袅白气，扫街的环卫工人挥着扫帚，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峰哥，我去把门板下了啊。”
穿着碎花围裙的年轻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串钥匙。她叫小芳，二十五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圆脸，眼睛不大但亮，梳着简单的马尾。说话带着点乡下口音，但干净利落。
“嗯，小心点，别碰着手。”赵峰从后面的小仓库搬出一箱矿泉水，搁在收银台旁边。他比一年前胖了些，脸色红润，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理得短短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踏实。
小超市不大，六十来平米，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日用品、零食、烟酒饮料。门口摆着水果摊，苹果、香蕉、橘子码得齐齐整整，都用保鲜膜包好了。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放着散称的糖果和小孩爱吃的辣条。
这是“峰芳超市”，开了快一年了。
赵峰把矿泉水箱放好，直起腰，看着妻子小芳一块块卸下门板。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他眯了眯眼，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种早晨开门迎客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百多天。一开始不习惯——以前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要么就是通宵赌钱，天亮才浑浑噩噩回家。现在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日子规律得像钟摆。
但恰恰是这种规律，让他觉得安心。
“峰哥，昨天进的酱油还有两箱在仓库，要不要搬出来？”小芳卸完门板，拍拍手上的灰。
“等会儿我搬。你先去把昨儿的账对一下。”赵峰说着，走到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挂上。
小芳应了一声，坐到收银台后面，打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计算器。她识字不多，但算账又快又准，超市开业以来，账目从没出过错。
赵峰看着她低头按计算器的侧脸，心里软了一块。
娶到小芳，是他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那是去年冬天，超市刚开张没多久。小芳在隔壁的服装厂打工，经常来超市买泡面当夜宵。有一次下大雨，她没带伞，赵峰借了她一把。后来她来还伞，还带了两个自己煮的茶叶蛋。
一来二去就熟了。赵峰没瞒她，把自己以前那些烂事都说了——赌博，欠债，跟江沐风混，差点走上歪路。他说的时候心里直打鼓，怕这姑娘一听就吓跑了。
小芳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那现在呢？现在还赌吗？”
“不赌了，再也不赌了。”赵峰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行。”小芳点点头，“人知道改，就还有救。”
三个月后，赵峰跟她求婚。没有戒指，没有仪式，就在超市打烊后，他红着脸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过。小芳也红着脸，点了点头。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村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赵峰这边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已经改邪归正的旧友来喝喜酒。小芳家那边倒是热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觉得女婿开了超市，是个正经营生，人看着也踏实，就答应了。
结婚那天晚上，赵峰看着睡在身边的小芳，心里想，他赵峰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
“峰哥，账对完了。昨天营业额一千二，毛利差不多三百。”小芳抬起头，把账本推过来。
赵峰接过看了看，点点头：“还行。今天周五，晚上应该能多卖点。”
他走到货架前，开始补货。动作熟练，哪样货卖得快，哪样走得慢，他心里都有数。这超市本钱不多，最开始是季骁然给的那笔“辛苦费”，加上傅星燃暗中让人借给他的一笔启动资金——说是借，但没立字据，也没催他还。
赵峰知道，这是傅总给他的一条活路。
他到现在都记得一年前那个晚上，季骁然找到他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欠了一屁股债，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不敢出门，催债的天天堵门。季骁然开门见山，让他把江沐风的底都抖出来，作为交换，帮他还掉一部分债，再给他一笔钱让他重新开始。
赵峰当时犹豫过。出卖兄弟，道上最忌讳这个。
但季骁然说：“江沐风把你当兄弟吗？他有钱的时候想着带你分吗？他欠了赌债跑路，留下你在这儿被追债，这叫兄弟？”
赵峰哑口无言。
后来他答应了。把江沐风那些烂事——赌博欠债明细，同时勾搭几个女人，当年偷家里钱跑路的真相——全说了。还按季骁然说的，偷偷录了江沐风吹牛骗温若兮钱的对话。
证据交出去后，季骁然果然说话算话。帮他还了三万块的赌债，又给了他两万现金。后来傅星燃还通过一个中间人，借给他五万块钱开店。
这些钱，赵峰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超市盈利后，他先还了傅星燃那五万——是通过季骁然还的，傅总不肯直接收，他就坚持让季骁然转交。剩下的，他和小芳省吃俭用，打算慢慢把以前的债都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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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拿包烟。”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打断了赵峰的思绪。赵峰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要什么烟？”
“软红河。”
赵峰从烟柜里拿出一包，递过去。男人扫码付钱，随口问：“老板，你这有啤酒送货上门不？晚上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
“有，要多少？我给你送过去。”赵峰连忙说。
“先来一箱吧，就前面那栋楼，三楼302。”
“行，一会儿就给您送。”
男人走后，小芳笑着小声说：“又接了个送货的活儿。”
“嗯，能多挣点是点。”赵峰说着，从仓库搬出一箱啤酒，准备给人送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对面街角蹲着个流浪汉，头发乱蓬蓬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正从垃圾桶里翻找吃的。
赵峰心里突然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江沐风。
最后一次听到江沐风的消息，是半年前。一个以前的赌友路过这边，来超市买烟，顺口提起的。说江沐风在城西那边的桥洞下住着，得了肺病，没钱治，整天咳嗽，捡垃圾换点吃的。后来听说病重了，被送去医院，没救过来，人没了。
“死了？”赵峰当时问。
“死了。尸体都没人领，让火葬场拉走了。”赌友抽着烟，摇摇头，“你说这人，当年多风光啊，骗得那姓温的女人团团转，还想从傅星燃那儿敲钱。结果呢？这才几年，就落得这个下场。”
赵峰没接话，默默给他结了账。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以前跟江沐风混的日子——去赌场，骗小姑娘钱，喝酒吹牛，觉得自己特了不起。那时候他们嘲笑那些朝九晚五上班的人，说那是没出息，活得憋屈。
现在想想，真可笑。
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走歪路。到头来，江沐风死在桥洞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他赵峰，要不是当初选了配合傅总，现在说不定也在哪个桥洞底下蹲着，或者更惨。
“峰哥，发什么呆呢？”小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赵峰回过神，摇摇头：“没事。我去送啤酒。”
他搬着啤酒箱走出超市，夏日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路上，路边的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路过，嘻嘻哈哈地打闹。
赵峰把啤酒送到三楼，收了钱，下楼往回走。路过街角时，那个流浪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垃圾桶。
他脚步顿了顿，转身走进旁边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放在刚才流浪汉蹲着的地方，用塑料袋压好。
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回到超市，小芳正在整理水果摊。见他回来，问：“送完啦？”
“嗯。”赵峰洗了洗手，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想了想，开口说，“小芳，过两天你回趟娘家，帮我带点东西。”
“带啥？”
“咱们老家不是产香菇木耳嘛，你帮我挑点好的，晒干的那种。还有你妈做的辣酱，也带两瓶。”
小芳奇怪地看着他：“你要这些干啥？超市里又不是没得卖。”
“送人。”赵峰顿了顿，“送给帮过咱们的人。”
小芳明白了。她点点头：“行，我下周回去一趟。要多准备点不？山货咱家还有，辣酱我妈那儿随时能做。”
“不用太多，就是个心意。”赵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笔，想了想，开始写什么。
他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傅总，我是赵峰。超市生意挺好，我和小芳都挺好。这是老家的一点土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谢谢您给我机会重新做人。赵峰敬上。”
写完了，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太丑，想重写。小芳走过来看了看，说：“我帮你抄一遍吧，我字好看点。”
“行。”赵峰把纸笔递给她。
小芳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抄了一遍。她的字确实秀气些，虽然也谈不上多好看，但整齐干净。抄完，她问：“就这样寄过去？”
“嗯。寄到鼎曜集团，傅星燃总裁收。”赵峰说，“也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
“肯定记得。”小芳把纸条折好，“帮过的人，都会记得的。”
下午生意不忙的时候，赵峰去了一趟邮局。把打包好的山货和辣酱寄出去，填单子时，在寄件人那一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下了“峰芳超市 赵峰”。
寄完东西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赵峰慢慢走回超市，路过菜市场时，买了条鱼和一把青菜——小芳爱吃鱼。
回到超市，小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苹果。老太太挑挑拣拣，她也不恼，耐心地帮忙选。赵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踏实感又涌上来。
这就是他的日子。平凡，琐碎，但每一分钱都挣得干干净净，每一天都过得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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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打烊后，夫妻俩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硬币哗啦哗啦响，纸币按面值理得整整齐齐。
“今天卖了一千五。”小芳报出总数，眼睛亮晶晶的，“比昨天多。”
“嗯。”赵峰把理好的钱放进铁皮钱箱里，“明天周六，应该还能再好点。”
锁好钱箱，关了灯，两人拉下卷闸门。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条不算繁华的街道。几家小店还开着门，理发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小吃摊的香味飘过来。
赵峰牵着妻子的手往租住的房子走。房子就在超市后面那栋楼，一室一厅，四十平米，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峰哥，你说傅总收到东西，会不会觉得咱们寒碜？”小芳忽然问。
赵峰想了想，摇头：“不会。傅总那种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送的是心意，不是东西值多少钱。”
“也是。”小芳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回到家，赵峰洗了澡，躺在床上。小芳在厨房烧水，准备明天早上用的开水。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背景音。
赵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傅星燃的样子——只见过一次，是去年在季骁然的办公室。那时候他刚把证据交出去，季骁然带他去见傅星燃。那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简单的衬衫，眼神很静，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有钱人的傲慢。
傅星燃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过去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一句，再没多说。
后来那五万块钱，也是通过季骁然转交的，傅星燃本人再没出现过。但赵峰知道，那笔钱是救命钱。没有那五万，他开不起超市，娶不到小芳，可能现在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流浪，或者更糟。
“想啥呢？”小芳掀开被子躺进来。
“没想啥。”赵峰侧过身，搂住妻子，“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赵峰睁着眼，在黑暗里轻声说：“小芳，嫁给我，委屈你了。”
“说啥傻话。”小芳往他怀里靠了靠，“你现在多好啊，不赌不骗，正经做生意。我爸妈都说我有眼光。”
赵峰鼻子有点酸。他抱紧妻子，没再说话。
是啊，他现在多好啊。有家，有店，有妻子。每天早上睁开眼，知道这一天要干什么，知道晚上回来有热饭热菜，有人等着。
而这一切，都是一年前那个选择换来的。
如果当时他选择继续跟着江沐风混，或者选择隐瞒，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躲债，可能已经进去了，也可能像江沐风一样，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
幸好，他选对了。
月光静静流淌，夜色越来越深。赵峰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片空了很多年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他知道，这条重新走出来的路，他会一直走下去。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至于那些过去的荒唐岁月，就像寄出去的那包山货里附的纸条，虽然字迹稚拙，但心意是真的。寄出去了，也就放下了。
从此以后，他只是“峰芳超市”的老板赵峰，一个普通的小生意人，一个想要和妻子把日子过好的男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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