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已经热得让人烦躁。
李薇拖着行李箱,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子上。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也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被拒绝。
三个月前,她离开了星芒广告公司——或者说,是被迫离开。恒曜集团法务部的一封律师函发到了公司,列举了她之前在行业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恶意抹黑温阮的种种证据。那些帖子她用的小号,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只要想查,没有什么查不到。
公司老板吓得脸色发白,连夜召开会议。第二天一早,人事经理就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还有一张需要她签字的保密协议——公司愿意多支付三个月工资作为补偿,条件是她必须立即离职,并且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与这件事相关的信息。
“李薇,不是公司不保你。”老板当时搓着手,表情尴尬,“但对方是恒曜集团,我们这种小公司惹不起。你就当就当为公司牺牲一下吧。”
牺牲?李薇当时想笑。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主管,最后却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但更让她绝望的,是离职后的求职经历。
起初她还信心满满,凭着八年广告行业的经验,找个同级别的工作应该不难。她更新了简历,投了几家相熟的公司,很快就收到了面试邀请。
第一次面试,一切顺利。hr对她的经验很满意,部门主管也对她的专业能力点头。谈薪阶段,对方说需要做背景调查,她没在意——这是正常流程。
三天后,她接到了拒信。措辞很官方,说“经过综合评估,认为您与岗位匹配度不够高”。
她没多想,继续投简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是面试顺利,背景调查后就没有下文。直到第五次,那家公司的hr在电话里委婉地提醒她:“李薇小姐,您的专业能力我们很认可,但我们在背景调查时了解到,您和恒曜集团之间有些纠纷。您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圈子很小,恒曜又是龙头企业,所以”
李薇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开始尝试去其他城市。上海、广州、深圳她把简历撒向全国。有些公司给了远程面试的机会,但一旦进入背调环节,结果都一样。
“抱歉,我们了解到您之前涉及一些职业道德方面的问题”
“李小姐,我们公司很注重员工品行”
“不好意思,这个岗位已经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一个个拒绝,一次次碰壁。李薇的存款在快速减少——离职补偿金听起来不少,但在这座高消费城市,只出不进的日子撑不了多久。她退掉了市中心那套租了五年的小公寓,搬到了郊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里。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网站,投简历,等电话。
但电话越来越少,面试邀请几乎绝迹。
六月中旬的一天,她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对方说有家新成立的广告公司在招策划总监,不问过往,只看能力。李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精心准备了面试。
面试那天,她穿上最贵的那套西装套裙——那是两年前花了她半个月工资买的,现在已经有些紧了。她化了精致的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那个干练的职场女强人。
公司在一个创意园区里,装修得很时尚。面试她的是公司老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很精明。
“李小姐的履历很漂亮。”老板翻着她的简历,“星芒广告的策划部主管,八年经验,参与过不少大项目为什么要离开呢?”
李薇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个人发展原因,想寻找更大的平台。”
老板点点头,没有深究。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行业趋势聊到具体案例,李薇觉得自己发挥得很好,对方眼里也明显有欣赏。
最后,老板说:“李小姐的能力我很认可。这样,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周就可以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你期望的八折,转正后补足,怎么样?”
李薇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三个月来第一个明确的工作机会。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好”,但理智让她多问了一句:“那背景调查呢?”
老板笑了:“小公司,没那么多规矩。我看重的是能力,其他不重要。”
不重要?李薇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喜悦冲淡了。不重要就好,不重要就好
“那我下周一来报到。”她说。
走出公司,六月的阳光刺眼。李薇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三个月的阴霾终于要散去了。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要搬出那个破旧的合租房,重新租个像样的单间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李薇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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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您好,我是恒曜集团法务部的张律师。”对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接受新的工作机会。在此提醒您,根据之前达成的和解协议,您在三年内不得在广告行业及相关领域任职。如果您违反协议,我们将依法追究您的违约责任。”
李薇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她握着手机,站在烈日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我没有签过什么协议”她挣扎着说。
“去年十一月,您签署了一份书面和解协议,同意赔偿温阮女士名誉损失,并承诺三年内不进入相关行业。”律师的声音依然平静,“协议复印件我们已经发送到您邮箱,如果您需要,我们也可以邮寄纸质版。
李薇想起来了。去年年底,恒曜集团确实给了她一份协议,要求她签字。当时她以为只是走个形式,没仔细看就签了——她只想快点结束那场噩梦,不想真的对簿公堂。
原来那里面,埋着这样的陷阱。
“如果如果我一定要做呢?”她声音发颤。
“那么我们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律师说得很清楚,“届时您可能需要支付违约金,具体金额以协议为准。此外,我们也会向您的新雇主发送律师函,说明情况。”
电话挂断了。李薇站在原地,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完了。全完了。
她蹲下来,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试着开机,没有反应。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就这么摔坏了,就像她的生活一样。
李薇没有去那家新公司报到。她把自己关在合租房的房间里,三天没有出门。第四天,房东来敲门,提醒她该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七元。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合租房的月租是两千,押一付三,一次要交八千。交了房租,她就只剩下五千多。在这座城市,五千块能撑多久?
李薇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六月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她刚升任主管,意气风发,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她买了名牌包,办了健身卡,周末和朋友去网红餐厅打卡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母亲发来的微信:“薇薇,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李薇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这半年,怕父母担心,一直骗他们说工作顺利,生活很好。但现在,她撑不住了。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薇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李薇把这三个月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妈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母亲说:“回家吧,薇薇。回家来。”
回家。回那个她曾经拼了命要离开的小县城。
六月底,李薇退了合租房,收拾了行李。她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那些名牌包、高跟鞋、昂贵的化妆品,她大部分都挂在了二手平台上,低价处理掉了。最后到手一万多块钱,加上之前的存款,总共不到三万。
她买了一张回家的高铁票。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李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空荡荡的。
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拖着行李箱离开县城时,她对父母说:“我要去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再也不回这个小地方了。”
那时父母只是笑,说:“好,好,我们薇薇有出息。”
现在,她回来了。一事无成,狼狈不堪。
父亲在高铁站接她。半年不见,父亲的白发又多了不少。见到她,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行李箱,拍了拍她的肩:“回来就好。”
家里的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她的房间母亲一直留着,每周打扫,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饭时,母亲做了她爱吃的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有些沉闷。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父亲问,语气尽量轻松。
李薇低着头:“先休息几天,然后找个工作吧。”
“工作不急。”母亲给她夹菜,“先养好身体。你看你瘦的”
李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眶又红了。
在家休息了一周,李薇开始找工作。县城很小,机会不多。她大学学的广告,在这里根本没有对口的工作。她试了几家小公司的文员岗位,对方一看她的简历——重点大学本科,八年大城市工作经验——都摇头。
“李小姐,您这资历太好了,我们这小庙容不下大佛啊。”
,!
“您这薪资要求我们给不起。”
“我们这工作简单,您可能做不惯”
又一次次碰壁。最后,县城最大的那家超市在招收银员,要求高中以上学历,李薇去应聘了。
面试的是超市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了她的简历,经理眼神复杂:“李小姐,您这学历来做收银员,太屈才了吧?”
李薇苦笑:“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不挑。”
经理犹豫了一下:“那行,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两千八,转正后三千二。工作时间是早晚班轮换,每周休一天。能接受吗?”
“能。”李薇点头。
七月十号,李薇正式上岗。她穿上了超市的红色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工作很简单,扫码,装袋,收钱,找零。但她第一天就出了错——少找了顾客十块钱,被顾客指着鼻子骂。
“会不会算数啊?重点大学出来的就这水平?”
李薇低着头道歉,自己掏钱补上了差额。旁边的老员工安慰她:“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熟了。”
慢慢就熟了。是的,慢慢就熟了。
她熟悉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前到岗;熟悉了站在收银台前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腿肿得像灌了铅;熟悉了那些挑剔的顾客,为了几毛钱的折扣斤斤计较;熟悉了晚班结束后,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也熟悉了那些异样的目光。县城很小,熟人很多。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老李家的女儿,那个曾经考上重点大学、去大城市工作的李薇,回来了,在超市当收银员。
“听说是在外面犯了事,混不下去了”
“好像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行业封杀了”
“啧啧,当年多风光啊,现在还不是回来了”
这些议论,李薇听到过几次。她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扫码,装袋,收钱。但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疼。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超市里人不多。李薇站在收银台后,有些走神。她想起几年前,她还在星芒广告,手下带着几个新人,每天忙着开会、做方案、见客户。那时候她觉得累,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累是充实的,是有价值的。
而现在她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商品,扫描,装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这就是她的人生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聚会的照片,一群人在高档餐厅里,举杯欢笑。照片里,有几个是她曾经的同事,现在看起来都过得不错。
李薇默默关掉了群聊。她和他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路过县城唯一的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里面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男孩在旁边看书。那画面很美好,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曾那样坐在咖啡馆里,对着电脑修改方案,觉得自己在改变世界。
而现在,世界改变了她。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见她回来,母亲说:“薇薇,你王阿姨今天来,说她们单位缺个文员,问你想不想去试试”
“妈,不用了。”李薇打断她,“我在超市挺好的,稳定。”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吃饭吧。”
晚饭后,李薇回到房间。她打开衣柜,最里面挂着那套面试时穿的西装套裙。她拿出来,摸了摸面料——还是很挺括,只是她可能再也穿不上了。
她把衣服挂回去,关上衣柜门。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县城的夜景。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闪烁,只有零星的灯火,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从光鲜的白领,到超市收银员。从大城市,到小县城。从野心勃勃,到心如死灰。
她咎由自取。她知道。如果当初不是嫉妒温阮,不是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不是做了那些亏心事也许她现在还在星芒,也许已经升职加薪,也许
但没有也许了。
人生没有回头路。她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李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超市,还要站八个小时,还要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
但她没有哭。眼泪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认命,和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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