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城市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环卫车在作业。
舒瑾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车筐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前筐里是两大袋面粉,后座上绑着新鲜的猪肉、大葱和几样蔬菜。春末的风还有些凉,吹在她脸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在老城区的“安居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住户多是退休老人和外来务工家庭,消费水平不高,但人情味浓。一个月前,她用所有积蓄加上弟弟舒明借的八万块钱,在这里租下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小门面。
门面就在小区大门右手边第三间,原先是个理发店,倒闭后空置了半年。舒瑾看中它位置好,正对小区出入口,来往的人都能看见。租金不贵,一个月四千,押一付三,几乎掏空了她最后的家底。
从电动车上卸下东西,舒瑾掏出钥匙开门。“瑾记包子铺”的招牌还没挂上,定做的招牌要下周才能送来,现在门上只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着“包子铺即将开业”。
推开门,一股新装修的气味混合着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面很小,进门就是柜台和操作区,后面是小小的厨房。墙壁重新粉刷过,白色,看起来干净亮堂。操作台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个大盆和电子秤。
舒瑾把食材搬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试营业。
其实包子铺还没正式开业。她跟房东签了三个月的试营业期,这期间不用办齐所有手续,可以先试着做做看,看看生意怎么样。今天是试营业的第五天。
和面,调馅,擀皮,包包子——这些活计舒瑾花了两个月才勉强学会。离婚后的头两年,她做过超市收银员,做过护工,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做过餐饮。决定开包子铺后,她特意去一家老字号包子铺打了三个月工,从最基础的揉面学起。
师傅说她没有做面点的天赋,手笨,力度掌握不好。她就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店,晚上多留一小时练习。三个月下来,手上磨出了茧子,但也总算掌握了基本技巧。
面粉要加多少水,发酵要多久,馅料的肥瘦比例怎么搭配,调味料放多少每个细节她都记了满满一本笔记本。离开那家店时,师傅拍拍她的肩:“小姑娘,不容易。但这行苦,起早贪黑,赚的是辛苦钱,你想好了?”
舒瑾当时只是点头。她没告诉师傅,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吃的苦了。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醒发。舒瑾开始处理肉馅。猪肉要选三分肥七分瘦的前腿肉,手工剁碎,不能用绞肉机——这是老字号师傅教的,手工剁的肉馅更有嚼劲。大葱要切得细,但不能太细,要保留一点口感。
调料是舒瑾自己调的。她在原来的配方基础上做了改良,减少了盐和味精,增加了少许糖和香料。试了二十几次,终于调出了满意的味道——咸淡适中,鲜而不腻,有家常的感觉。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早上六点半。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面皮松软,褶子捏得不算漂亮但还算整齐。舒瑾用夹子夹出一个,掰开,肉馅饱满,汤汁不多不少。
她尝了一口。面皮有嚼劲,馅料味道正好。比昨天的好,比前天的更好。
舒瑾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她把包子装进保温箱,搬到店门口的推车上。推车上挂着“瑾记包子铺试营业”的牌子,下面写着价格:鲜肉包两元,青菜香菇包一元五角,豆沙包一元五角。
七点,小区里开始有人进出。多是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赶着上班的年轻人。舒瑾站在推车后,有些局促地招呼:“包子,新鲜出锅的包子”
声音不大,在清晨的街道上几乎听不见。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了看推车:“新开的?”
“是的阿姨,今天试营业第五天。”舒瑾赶紧说,“您尝尝?鲜肉包两块钱一个。”
老太太拿起一个包子,仔细看了看:“面发得还行。肉新鲜吗?”
“新鲜的,早上刚买的。”舒瑾打开保温箱的盖子,“您看,还热乎着呢。”
老太太买了一个鲜肉包,当场掰开尝了一口,慢慢嚼着。舒瑾紧张地看着她。
“味道还行。”老太太点点头,“就是馅儿不够多。我们这小区老年人多,喜欢馅儿多的,实在。”
“好的好的,我记下了。”舒瑾连连点头,“谢谢您提意见。”
老太太付了两块钱,拎着剩下的半个包子走了。舒瑾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今天第一个顾客,卖出了第一个包子。
七点到八点是早高峰,进出小区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看看推车,摇摇头走了;有人问两句价格,也走了。一早上,只卖出去了七个包子——三个鲜肉包,两个青菜香菇包,两个豆沙包。
八点半,早高峰过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保温箱里还剩下四十多个包子,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慢慢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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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瑾把推车搬回店里,关上门。她坐在柜台后的塑料凳上,看着那些没卖出去的包子,心里涌起一阵焦虑。
这样下去不行。一天卖不到十个包子,连成本都赚不回来。店面租金、水电费、食材成本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按现在的销量,一个月下来要亏好几千。
手机响了,是舒明打来的。
“姐,今天怎么样?”舒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他应该是在上班路上。
“还好。”舒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卖了几个。”
“几个是几个?”舒明追问。
“七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舒明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心疼:“姐,要不你还是找个工作吧?开包子铺太辛苦了,而且”
“而且不一定能成,是吧?”舒瑾接过话,苦笑了下,“我知道。但我想试试。小明,姐这辈子没做成过什么事,这次,我想做成一件。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包子铺。”
舒明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支持你,就是看你太辛苦。要不这样,这个周末我过去帮你,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你别来,好好上你的班。”舒瑾拒绝,“你刚转正没多久,别总请假。我这儿真没事,就是刚起步,需要时间。”
挂了电话,舒瑾看着那些凉掉的包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没卖出去的包子不能浪费,她自己吃两个当早餐,剩下的准备中午热热再卖,或者晚上打折处理。
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事。舒瑾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销售情况:几点到几点人流量最大,哪种包子最受欢迎,顾客有什么反馈
笔记本已经记了十几页。前四天试营业的情况都差不多,每天卖出不到十个包子。小区里的老住户对新店持观望态度,更习惯去街角那家开了十年的“老陈包子铺”。
舒瑾去过那家店,买过他们的包子。味道确实不错,馅料足,价格还比她便宜五毛钱。老陈是本地人,在小区里做了十年,和很多老住户都熟络,早上买包子时还能聊上几句家常。
她能竞争得过吗?
舒瑾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出自己的特色。老陈的包子是传统口味,重油重盐,适合老一代人的口味。她可以试着做清淡些的,更健康的,也许能吸引一些年轻人或者注重养生的老人。
她又翻开另一个本子,里面记着各种馅料配方。除了传统的鲜肉、青菜香菇、豆沙,她还试过好几种创新口味:梅干菜肉末、玉米鸡肉、韭菜鸡蛋虾皮但这些都没敢做出来卖,怕顾客不接受。
也许可以试试?舒瑾想。明天少做几个新品种,就当赠送,看看顾客的反应。
傍晚五点多,舒瑾把剩下的包子加热,摆在推车上,挂出“晚间特价,一元一个”的牌子。下班回家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年轻人看了看牌子,买了几个。
“老板,你这包子味道不错啊。”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边吃边说,“就是早上卖太贵了,两块钱一个,老陈那边才一块五。”
舒瑾解释:“我用的都是好材料,肉新鲜,面粉也是好的”
“知道知道。”小伙子摆摆手,“但我们打工的,就想买个便宜实惠的。你这晚上特价还行,早上要是也能便宜点就好了。”
小伙子提着包子走了。舒瑾站在原地,心里翻腾着。降价吗?降五毛钱,一个包子只赚几毛,量上不去的话还是亏。不降价吗?可能永远打不开市场。
这就像一个死循环。
晚上七点,包子终于卖完了——大部分是按特价卖掉的。舒瑾算了一天的账:收入六十八元,成本大概五十元,毛利十八元。这还不算店面租金、水电费和她的人工成本。
她坐在店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店里的不锈钢操作台反射着微弱的光,显得冷冷清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小瑾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店里怎么样?累不累?”
“吃过了,不累。”舒瑾说,声音有些疲惫。
“要不回来住吧?”母亲说,“家里有地方,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包子铺要是做不下去就算了,妈还有点积蓄”
“妈。”舒瑾打断她,“我想自己做点事。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现在我想靠自己的手吃饭,哪怕只是开个小包子铺。您让我试试,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母亲轻轻的抽泣声:“好,好你试,妈不拦你。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我知道。”
挂了电话,舒瑾终于忍不住,趴在柜台上,肩膀轻轻颤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手臂下的笔记本。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小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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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在这个小小的、冷清的店面里,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创业。
不知道过了多久,舒瑾抬起头,擦干眼泪。她打开灯,开始打扫店面。操作台要擦干净,地面要拖,明天要用的食材要提前准备
晚上九点,一切收拾妥当。舒瑾锁好门,骑上电动车回家——她租的房子在两条街外,一个三十平米的老旧一居室,月租一千二。
路上,她路过那家“老陈包子铺”。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了下来。舒瑾停下车,看着那扇门。
十年。老陈在这里做了十年包子,才有今天的生意。她才做了五天,急什么?
舒瑾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车。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明天,她要早起去买更好的肉,要调整馅料配方,要试着做几个新品种,要试着跟顾客多说几句话
也许明天还是只能卖十个包子,也许后天也是,也许一个月后还是亏本。但那又怎样?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除了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别的选择。
电动车在夜色中穿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还很长,夜还很深,但舒瑾知道,天总会亮的。
就像她的包子铺,也许现在冷清,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人愿意尝一口,总会有人觉得好吃,总会慢慢好起来。
她必须相信这一点。
否则,这漫漫长夜,要怎么熬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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