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准备茶水的凯文猛地放下手中的茶壶。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丢下这句话,快步从厨房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梯。
客厅里只剩下苏晚星和克莱尔面面相觑,刚才还轻松惬意的气氛瞬间凝固。
楼上载来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还夹杂着女人隐隐约约的、带着哭腔的低语。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克莱尔紧张地站了起来,凑到苏晚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她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完全没了刚才的活泼劲儿。
苏晚星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楼上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代的是凯文低沉而温和的安抚声,夹杂着女佣的解释。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凯文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楼梯口。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紧绷。
但看到楼下站着的两个女孩,还是缓和了神情,冲她们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他走下楼梯,一边整理着自己略有些凌乱的袖口,一边解释道。
“我母亲在画室里不小心打翻了洗笔筒,没什么大事。”
听到这个解释,克莱尔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噢,那就好,吓我一跳!”
苏晚星也跟着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凯文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她现在的情绪不太好,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待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她说,想下来见见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克莱尔立刻爽快地回答。
她本来就对这位“格雷森夫人”好奇得不得了。
苏晚星也点了点头。
来都来了,见一面也是应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凯文转身朝楼上轻声说了句什么。
很快,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载来。
苏晚星和克莱尔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优雅的、湖绿色的丝质长裙裙摆。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从楼梯的拐角处走了下来。
当看清来人的那一刻,苏晚星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是一位……美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方女性。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沉淀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一头海藻般的黑褐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精致。
她的五官兼具东方的柔和与西方的深邃,尤其那双眼睛——
竟是一对纯粹的、如蔚蓝海洋般的眼眸。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美。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下来,仿佛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缪斯女神。
“aan”凯文上前一步,体贴地扶住她的手臂。
妇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从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苏晚星的脸上。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盛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苏晚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夫人的眼神,让她感觉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住了。
有点酸,又有点疼。
而且……苏晚星蹙了蹙眉。
她总觉得,这位夫人的眉眼轮廓,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就好象……在哪里见过一样。
就在苏晚星还在暗自思索时,她身旁的克莱尔,象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在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即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脱口而出。
“on dieu(我的天)……”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紧紧抓住苏晚星的骼膊,凑到她耳边,用法语压着嗓子飞快地低语:
“星星,是她,温庭岚!”
“怎么了?”苏晚星被她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有些不解。
“温庭岚!”克莱尔又重复了一遍,象是生怕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vogue》前年的封面人物!被誉为‘东方遗珠’的传奇画家!天哪,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就觉得凯文眼熟了!”
“格雷森……?”苏晚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姓氏。
一些曾经在商业刊物上看到过的、关于某个显赫家族的报道,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对!就是那个格雷森!”克莱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藏不住。
“我父亲书房里有一期专门介绍他们的杂志。他们的家族企业……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平时用的奢侈品、手机里的内核科技,都可能跟他们有关系。真正的old oney。”
克莱尔的话,让苏晚星整个人都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消化过来了。
难怪凯文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矜贵,也难怪他住的公寓看似低调,实则处处都是顶奢孤品。
原来如此。
出身不错的苏晚星,对这些豪门世家并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样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和传说中的人物产生交集。
她感觉有些不真实,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抽离感。
就在她和克莱尔还在进行着“小声交流”时,温庭岚已经在凯文的搀扶下,走到了她们面前。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苏晚星身上,那份过于专注的审视,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温庭岚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似乎是想拂去苏晚星肩上并不存在的一丝尘埃。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略显局促地收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角。
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真象……真象啊……”
她看着苏晚星,用中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随即,她象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很快调整好情绪。
眼底重新荡漾起温和的笑意,对苏晚星说:
“你真好看,孩子。”
“谢谢,夫人。我是苏晚星。”
苏晚星定了定神,简单介绍了自己,又礼貌地回以一个浅笑,举止大方得体。
温庭岚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一旁的凯文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适时地开口缓和气氛:
“旁边这位是她的朋友,克莱尔小姐。”
他又对苏晚星和克莱尔介绍道:“这是我的母亲,温庭岚。”
“您好!天哪,见到您真人我太激动了!我……我是您的粉丝!”
克莱尔立刻切换回了社交达人模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庭岚,一脸崇拜。
“我之前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看过您的画作回顾展,简直太震撼了!”
热情的克莱尔成功地转移了温庭岚的注意力。
提到画,温庭岚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柔和的笑意。
“是吗?那都是些旧作了。”
“怎么会!您的每一幅作品都充满了生命力!”克莱尔不遗馀力地赞美着。
“尤其是……您画过的一系列关于‘星空’的作品,我印象特别深!”
克莱尔提到“星空”两个字时,温庭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凯文的眼神也微微一变,他走上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茶和点心都准备好了,我们坐下聊吧。”
他将手里的甜品纸袋打开,拿出几块精致的马卡龙和小蛋糕。
“这是 angela的限定口味,尝尝看。”
轻松的下午茶时间,冲淡了刚才略显凝滞的气氛。
温庭岚的情绪似乎也平复了许多,她象亲切的长辈,安静地听着克莱尔分享市集里的趣事。
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柔和地落在苏晚星身上。
聊到尽兴时,克莱尔忽然想起什么,对温庭岚说:
“夫人,您不知道,星星唱歌也特别好听!她今天下午在市集弹唱,所有人都听呆了!”
“是吗?”温庭岚的眼眸亮了起来,目光转向苏晚星抱着的吉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那……我能有这个荣幸,听一听吗?”
盛情难却,苏晚星便抱着吉他,轻轻弹唱了那首她在巴黎写下的《重生》。
她的嗓音干净又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旋律里充满了挣脱束缚的自由感。
一曲终了,温庭岚和凯文都听得有些出神。
“真好听。”温庭岚由衷地赞叹,她的目光掠过苏晚星灵巧的手指,忽然轻声问道。
“星星,你会弹钢琴吗?”
苏晚星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温庭岚象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眼底闪铄着一种柔和的光芒。
“介意……再为我弹一曲吗?”
她带着苏晚星和克莱尔,走向了另一侧被一扇漂亮的拱形门隔开的小花厅。
推开门,午后柔和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入。
花厅里,一架漂亮的白色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落地窗前。
琴身是温润的象牙白,线条优美流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琴盖虽然紧闭,但琴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上面还细心地铺着一层精致的防尘绒布,足见主人对它的珍视。
“这架琴……”温庭岚的指尖轻轻拂过琴盖,似是在怀念些什么,“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转过头,温和地看着苏晚星,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你的歌声,就忽然很想听听你弹奏它的样子。”
凯文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琴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个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苏晚星能感觉到,这架琴对他们而言,似乎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凯文上前,修长的手指掀开绒布,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随后缓缓打开了沉重的琴盖。
那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黑白分明的琴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晚星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轻触琴键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熟悉的触感传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被窗外的阳光和花香包围。
一种莫名的、久远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从她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里,自己冒了出来。
那是一段很简单的、带着一点童谣味道的旋律,轻快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听过,又是在什么时候学会的。
它就象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将那段旋律轻轻地弹奏了出来。
叮咚……叮咚……
清澈的琴音,如同山涧的溪流,在寂静的花厅里缓缓流淌。
那是独属于这架钢琴的声音,干净、空灵,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柔。
然而,就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
原本还带着温和笑意的温庭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象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
那双漂亮的湖蓝色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泪水瞬间蓄满了眼框,模糊了视线。
而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凯文,身体也在一瞬间绷成了僵硬的直线。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晚星的侧影。
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剧烈震动。
清澈的琴音还在继续。
苏晚星沉浸在莫名的情绪里,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花厅里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冰点。
克莱尔也感受到了氛围不对劲,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又看看僵立在一旁的母子二人。
“这首曲子……”
凯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你……是怎么会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