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抢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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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的贼影像一块投进深潭的石头,沉下去,没声了。但涟漪却在靠山屯每个人心里一圈圈荡开,搅得人心惶惶,也把一股子狠劲儿逼了出来。

天刚蒙蒙亮,打谷场边就聚满了人。铁柱站在磨盘上,没多废话,就一句:“抢收!能下镰的,今天全给我收回来!”

人群轰然应诺。男人女人,老人半大孩子,只要能拿动镰刀的,全涌向了田野。没有往常收工时说笑,只有此起彼伏的、急促的“唰唰”割禾声,和庄稼倒下时沉闷的噗噗声。豆秧、谷子、黍子金黄的、褐色的庄稼一片片倒下,被迅速捆扎,码放到临时铺开的巨大油布上。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往下淌,没人顾得上擦。

“胭脂米”田是重中之重。陈卫国带着技术小组和最强壮的几个劳力,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开镰。每一丛稻子割下,都要仔细看看根茎,检查有没有虫害或异常,然后才轻轻放到专用的、垫了软布的筐里。田埂边,二楞子带着几个后生,警惕地巡视着,手里紧握着棍棒。那几个挖好的浅坑和绊索,在晨光中露出狰狞的轮廓,无声地警告着。

整个屯子像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转动起来。连平时不怎么下地的老人,也蹲在打谷场边,帮着脱粒、扬场。王麻子守着大秤,每收上来一批,立刻过秤,记数,然后指挥人运进早已清理加固好的仓库。仓库门上新加了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三把钥匙分别挂在铁柱、陈卫国和王麻子贴身的裤腰带上。

抢收的消息,风一样传了出去。上午,公社王书记骑着自行车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哟,铁柱,动作挺快啊!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铁柱正扛着一大捆豆秧往场院走,闻言停下脚步,抹了把汗:“王书记来了。庄稼人,靠天吃饭,不敢慢。早点收回来,心里踏实。”

王书记踱到正在晾晒的杂粮堆旁,抓了把豆子搓了搓:“嗯,成色还行。对了,听说昨晚上你们这儿不太平?有野猪?”

“是闹了点动静,”铁柱面不改色,“可能是野狗,已经赶跑了。多谢书记关心。”

王书记深深看了铁柱一眼,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在打谷场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戒备森严的仓库,又望了望远处正在收割的“胭脂米”田,脸上笑容淡了些,骑上自行车走了。

下午,镇收购站的李主任也“顺路”来了。他没靠近正在抢收的人群,远远站在路边,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这些人的到来和离去,像几片飘过的乌云,没有落下雨,却让空气中的紧张感更加粘稠。铁柱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不是来看收成的,是来探虚实的,看夜袭的效果,看合作社的反应,也看有没有机会。

抢收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最后一担“胭脂米”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仓库,沉重的库门“咣当”一声合拢,大铁锁“咔哒”锁死。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脱力,或坐或躺在打谷场边,大口喘着气,但看着场院里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那紧闭的库门,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在弥漫。

王麻子扒拉着算盘,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数字:杂粮总产比去年预估略有增长,但扣除各项成本和预留,能用于还债的,依然填不上柳树沟那个窟窿的大头。“胭脂米”的实测产量也出来了,比去年旱灾年景好了不少,籽粒饱满度明显提升,但总量依旧有限,首要任务是留足明年扩繁的种子。

现实依旧冰冷,但至少,东西抢回来了,攥在自己手里了。

晚上,铁柱让林穗煮了一大锅稠粥,切了咸菜,合作社所有人就在打谷场边吃饭。没人说话,只有吸溜粥碗和咀嚼的声响。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沉默的脸。

吃完饭,铁柱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锁。

“东西,是抢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可债,还在那儿。想吃咱们肉的,也还在外头转悠。”

他转过身,看着或坐或站的社员们:“咱们现在,就像刚把粮食抢进圈的羊,狼还在外头蹲着。是等着狼找机会破圈,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把圈修结实,甚至,找根打狼的棍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柳树沟的债,躲不过去。但怎么还,咱们得琢磨。光卖这点杂粮和山货,不够。‘胭脂米’的种子,不能动,那是咱们的根。”

“那咋办?”有人低声问。

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吴老师留下的那份纪要,还有林穗整理的关于邮购识货客户的名单,以及那份关于“胭脂米”与水土关联的简单说明。

“咱们的‘胭脂米’,值多少钱,咱们以前说不清。现在,可能能说清一点了。”铁柱将几页纸拿在手里,“吴老师他们推测,这东西离了咱这儿的水土和咱这笨法子,就不是那个味儿。省城那位老先生,还有名单上这些真识货的人,他们愿意花钱买的,就是这个‘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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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能不能,不通过供销社,不通过那些想‘整合’咱们的人,直接找到真正识货的买主?用咱们最好的‘胭脂米’(留足种子后剩余的少量),配上咱们最好的山货,讲清楚咱们的故事和这东西的难得,卖一个配得上它真正价值的价钱?哪怕量少,但价实,或许,就能凑上还债的缺口?”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几乎是在挑战现有的、被严密控制的流通体系。直接面向终端,讲故事,卖高价?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棚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火苗跳动的噼啪声。人们脸上写满了惊疑、茫然,还有一丝被这大胆想法激起的、微弱的光亮。

“这能行吗?”陈卫国迟疑道,“咱往哪儿找那么多识货的?邮购那点量,杯水车薪。”

“靠山屯找不到,就往山外找。”铁柱目光坚定,“吴老师他们是个引子,那位省城老先生是个例子。林穗,你整理的那些资料,还有郑同志拍的那些照片,就是咱们的‘敲门砖’。咱们不贪多,不图快,就找真正懂得、也愿意为这份‘难得’付钱的人。一年不行就两年,但这条路,是咱们自己能做主的路!”

他看向王麻子:“麻子叔,你算算,如果咱们能把最好的那部分‘胭脂米’和山货,卖出比供销社收购价高两三倍,甚至更高的价钱,还债的缺口,能不能补上一块?”

王麻子愣住,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愁苦的、近乎灼热的光芒:“要真能能卖出那样的价缺口,能堵上一大半!”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干草堆。棚屋里“嗡”地一声,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混杂着兴奋和忐忑的希望取代。

前路依然凶险,债主在催,觊觎者在侧,这条自己“找买主”的路更是布满荆棘,可能根本走不通。但至少,在抢收回粮食、守住仓库之后,铁柱又带着他们,朝着那看似绝境的墙上,凿出了另一道可能透光的缝隙。

夜还深,狼还在远处嗥叫。但圈里的羊,已经开始试着磨尖自己的角,并寻找那根或许能保护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棍子。真正的战斗,从守护实物,进入了更复杂的、关于价值定义和渠道开拓的新阶段。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抢收之后、无比疲惫却又无法安眠的深夜。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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