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和郑同志带来的那点“外头的眼光”,像秋后一层薄薄的暖阳,照着靠山屯,让人心里舒坦了几天。可这暖意终究是薄的,寒露一过,霜降还没到,真正的寒气就顺着骨头缝钻进来了。
头一股寒,来自柳树沟。张队长派人捎了话来,口气还是客客气气的,话却硬邦邦:“铁柱兄弟,眼瞅着秋收了。咱两家那笔账,秋后连本带利,该清一清了。我们这边也等米下锅,到时候可别让老哥难做。”
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抵押的山货给了,可剩下的粮食和现钱,一颗不能少,一天不能拖。合作社今年的收成,王麻子早就算过,“胭脂米”能留下种就不错,杂粮也只比去年强些,刨开口粮和必留的种子,能拿来还债的,缺口不是一星半点。
第二股寒,来得更阴。公社王书记“路过”靠山屯,没进屯子,就在地头“巧遇”了正看庄稼的铁柱。王书记背着手,瞅着那片暗红色的稻田,咂咂嘴:“长势不赖啊铁柱。听说省里文化人都来瞧过了?这是要露脸了。”
铁柱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书记话头一转:“露脸是好事。可树大招风啊。县里供销社那头,对你们合作社,啧,有点看法。”他压低声音,“老钱他们觉着,你们合作社守着‘胭脂米’这么好的东西,却总想自己单干,不往县里‘一盘棋’里靠,这是没大局。最近又鼓捣什么‘地理标志’,动静不小,领导们脸上不好看哪。”
他拍拍铁柱肩膀,推心置腹似的:“铁柱,我可是向来看好你们的。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我听到风声,要是你们再这么‘不合群’,秋后结算,收购站那边对你们东西的定等、价钱……怕是就不好说了。到那时候,你们拿啥还柳树沟的账?”
这已经不是敲打,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压价,或者干脆不收,就等于掐断了合作社眼下几乎唯一的活钱来路。没了现钱,拿啥还柳树沟?拿啥买明春的种子化肥?
两股寒气绞在一起,像一把冰凉的铁钳子,死死卡住了合作社的喉咙。屯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了。刚因为吴老师他们泛起的那点活气,眨眼就被压了下去。人们低头干活,眉头锁着,脚步沉甸甸的。
晚上,窝棚里的会开得憋闷。王麻子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越拨脸越白。二楞子闷着头,拳头捏得死紧。连陈卫国也显得有些焦躁,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要不……”春来爹试探着开口,“咱再找柳树沟张队长说说,缓缓?先把供销社那头稳住?”
“稳住?”二楞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咋稳?低头服软,应了他们那个鬼‘联合体’?那咱们这一年多拼死拼活,图个啥?!”
“那你说咋弄?债不还了?日子不过了?”有人呛声道。
窝棚里顿时吵吵起来,憋了许久的焦躁和分歧炸开了锅。有人觉得该硬顶到底,有人觉得该先低头求活,还有人闷着不吭声,眼神空茫茫的。
“都别嚷了!”铁柱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压住了翻腾的水。他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点冷。“嚷能嚷出粮食?嚷能嚷走债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吴老师留下的那份厚厚的笔记。他伸手取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吴老师他们走的时候,留了这个。”铁柱把笔记放在桌上,“他们看的,记的,是咱们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怎么守着这点老种子。他们觉着这个有分量,值得记下来,让外面人瞧。”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现在,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种这地,过这日子了。他们想的,是怎么把咱们地里的东西,连根带土,变成他们账本上的数,变成他们往上爬的梯子。”
“那咱咋办?就让他们抢?”二楞子急道。
铁柱没直接答,反而问:“咱们种‘胭脂米’,跟别人种寻常稻子,最大不一样在哪儿?”
陈卫国下意识接道:“咱的……颜色不同,种得细,记的账多……”
“还有呢?”铁柱追问,“咱们凭啥觉着它金贵?就凭颜色?”
棚屋里静下来。是啊,除了那点颜色和老辈人的念叨,还有啥?
铁柱拿起那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吴老师用红笔划过的一段:“吴老师这儿记了,他们取了咱田里不同地方的土样和谷子,回去估摸了一下。虽说还没最后定论,但他猜,咱这‘胭脂米’能长成这样,跟咱这儿特定的水土、还有咱这套不上化肥、少打药的笨法子,关系大了去了。可能离了咱这块地,离了咱这伺候法,它就不是那个味儿,甚至长不成那个样。”
他放下笔记,声音沉缓:“咱们守着的,不单单是几粒种子,是种子、地、还有咱们这套人干活的法子,拧成一股绳才成的东西!供销社,还有那个什么公司,他们想要的,是把种子拿走,把故事拿走,然后套上他们那套催肥快长的法子去种。那样种出来的,还是‘胭脂米’吗?”
他看向王麻子:“麻子叔,你算算,咱们要是真按他们说的,用化肥农药催,一亩地能多打多少?”
王麻子愣了下,赶紧扒拉算盘,又翻了翻自己记的账,迟疑道:“要是真那么弄……估摸,一亩多出百八十斤有可能。可本钱也上去了,而且吴老师不是讲……”
“先不管吴老师。”铁柱打断他,“你就说,多打那些粮,扣掉多花的本钱,再按他们压低的价卖,咱们落到手里的,比现在多还是少?”
王麻子又算,眉头拧着:“账面上……可能多一星半点,可算上种子可能变味的险,长远看……不好说,真不好说。”
“这就是了!”铁柱一拳轻轻捶在桌上,“他们画的饼,听着大,掰开了,可能还没咱现在啃的窝头实在!他们是想用眼前一点小甜头,骗走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重新坐下,目光灼人:“柳树沟的债,要还!砸锅卖铁也得还!可怎么还,得咱自己琢磨。供销社想掐脖子?咱们脖子是没多粗,可也不是面团捏的!”
一个在他心里翻滚了好几天的念头,此刻清晰地冒了出来。
“林穗,”他看向一直闷头记录的林穗,“你明儿个起,办两桩事。第一,把吴老师笔记里关于‘胭脂米’跟水土、种法有牵连的猜测,还有咱们自己年年记的那些变化,拣最要紧的,理出个简单说法。第二,把咱邮购客人里头,像省城老先生那样,真识货、真稀罕咱东西的,列个单子,看看拢共有多少人。”
林穗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
“二楞子,春来,”铁柱接着吩咐,“秋收这几天,你们多上心。特别是‘胭脂米’田,白日黑夜,不能离人。我琢磨着,有人比咱们还急。”
“卫国叔,麻子叔,”铁柱最后说,“咱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胭脂米’到底值多少,不是他们说了算,也不是咱们空口白牙。等吴老师那边最后的结果出来,等咱们把东西实实在在做出来,等那些识货的人真金白银来换——那才是它的价!”
他站起身,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坯墙上,像一尊沉默的泥像。
“谷穗上的霜,看着吓人,日头一出来就化了。咱这合作社,经过几场霜冻了,根还没烂,秆还没折。这回,咱们不跟他们吵,也不光低头硬扛。咱们得让他们看看,咱们这‘胭脂米’,离了他们的‘帮衬’和‘安排’,到底能不能活,能不能活出个样来!”
窝棚里静了片刻,随后,一种混杂着豁出去和隐隐亢奋的情绪漫开。前路依旧看不清,冰凉的铁钳子还卡在脖子上,可铁柱的话像在黑暗里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不大,却照出了一小片他们从前没想过的地界——一个关于“值多少”和“怎么活”的战场。这场仗,兴许比还债本身,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