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旅游公司的来信,像一块投入潭水的巨石,在靠山屯激起了远比旱灾歉收更复杂的波澜。最初的震惊过后,怀疑、兴奋、担忧、算计,种种情绪在社员间交织碰撞。
林穗按照铁柱的安排,先是跑到镇上邮局,几经周折,终于通过电话联系上了省城那家“绿野寻踪”公司。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悦耳的女职员,确认了公司的存在和信件的真实性,并表示具体合作事宜需要由项目负责人后续跟进。这让“骗子”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同时,给农科院秦怀远研究员的信也火速寄出。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合作社内部的分歧开始显现。
以二楞子和一些年轻社员为代表的一派,态度积极乐观:“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人家给钱多,要求还不高,不就是看看地、讲讲古、吃点饭吗?咱们有啥不能给人看的?再简陋,那也是‘原生态’!接!必须接!有了这笔钱,咱们今年的窟窿就能填上,明年也有本钱大干一场!”
以陈卫国、王麻子和一些老成社员为代表的另一派,则持审慎甚至反对态度:“事情没这么简单。人家图啥?就图看咱们穷、看咱们土?说不定是拿着咱们当噱头,去哄城里人的钱。到时候人来了一看,咱们这儿要啥没啥,除了点歪瓜裂枣的庄稼就是破屋子,人家不满意,钱拿不到,反而成了笑话。就算钱拿到了,这种快钱,会不会把咱们的心弄浮了?以后谁还愿意踏踏实实种地?”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铁柱没有急于表态,他让林穗把信的内容和公司情况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又详细说了一遍,让每个人都了解清楚。
“这事,不能光看钱。”铁柱在大家安静下来后,开口道,“得想明白几个关节。”
“第一,人家要的‘真实体验’和‘传承故事’,咱们有吗?‘胭脂米’的来历、咱们为啥要保护它、这一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些故事,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但能讲得让人听进去、觉得有价值吗?咱们的田地、村子、甚至咱们这些人,在人家眼里,都是‘展品’。咱们得琢磨,怎么‘展示’才能既不失真,又不至于让人看了失望或者觉得被欺骗。”
他这话,把问题从“接不接”提升到了“怎么接”的层面。大家陷入了思考。
“第二,”铁柱继续,“就算合作成了,这笔钱怎么用?是拿来补窟窿、发补贴,让大家过个宽松年,还是投到合作社长远发展上?比如,改善一点基础的接待条件(哪怕只是修葺一下进屯的路、打扫一下公共环境),或者投到‘胭脂米’的进一步提纯扩繁上?不能赚一笔快钱就分光吃净。”
“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铁柱语气凝重,“这种合作,会不会让咱们合作社变了味?以后咱们是努力种出好米、好山货,还是整天琢磨怎么把故事讲得更好听、把场面弄得更像城里人想的那个‘乡村’?咱们的根本,到底是地里的庄稼,还是嘴里的故事?”
这三个问题,直指核心,让争论的双方都冷静了下来。是啊,机会背后是责任,是选择,更是对合作社本质的拷问。
就在这时,秦怀远研究员的回信到了。信写得很长。秦研究员首先证实,他确实在一次学术交流中,向几位对农业文化遗产感兴趣的朋友提及过靠山屯合作社和“胭脂米”的情况,其中可能就包括了这家文化旅游公司的人。他对此事的态度是:谨慎乐观。
他分析道,随着经济发展,确实有一部分城市人群开始怀旧,追求“乡愁”体验和具有文化内涵的农产品。将传统农业与文化体验结合,是一种新兴的业态,有成功的案例,也有失败的教训。对于合作社而言,这既是一个难得的宣传和增收机会,也可能带来干扰和异化的风险。
他给出了几点非常具体的建议:
1 真实性是生命线:绝不能为了迎合游客而弄虚作假。合作社目前艰难但真实的状态,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可以适当整理环境(出于基本卫生和礼貌),但不要过度包装。
2 明确主体地位:合作必须以合作社为主体,保障社员的知情权和收益权。协议条款必须清晰,特别是关于“胭脂米”品牌、故事的使用权限和后续开发权益。
3 以农为本:任何外来合作,都不能动摇合作社以农业生产和品种保护为核心的根本。体验活动应围绕农事展开,让游客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如简单的采收、加工),而非单纯观光。
4 做好最坏准备:这类合作可能只是一次性的,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如游客体验不佳、公司策略调整)中断。合作社不能将未来押注于此,必须坚持发展自身的生产经营能力。
5 可以尝试,但须控制规模:如果决定合作,初期应控制体验团的规模和频率,将其作为了解外部世界、补充收入的途径,而非主业。
秦研究员的信,既有理论高度,又非常接地气,几乎回应了铁柱提出的所有关键顾虑,也部分弥合了合作社内部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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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研究员说得在理。”陈卫国看完信,长舒一口气,“不拒绝,不依赖,有条件地试试。”
“那咱们就接?”二楞子看向铁柱。
铁柱沉吟良久,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位社员,缓缓说道:“接,可以。但不能糊里糊涂地接。咱们得立几条规矩。”
“第一,合作必须以合作社集体名义进行,任何社员不得私下与对方公司接触或承诺。”
“第二,成立一个临时的接待小组,由林穗牵头,陈卫国、二楞子、王麻子,还有几个会讲古的老人参加,负责琢磨怎么把咱们的故事讲好,怎么安排合理的参观和体验活动。不求多花哨,但求实在、真诚。”
“第三,接待可能产生的必要花费(比如准备一顿像样的农家饭、简单打扫),从可能的收入中预支,账目公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所有社员必须清楚,这只是咱们多条腿走路中的一条。地里的活,山上的活,加工试验,一样不能松!谁要是觉得以后可以靠耍嘴皮子赚钱了,趁早打消念头!”
规矩立下,方向明确。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一边进行着秋收扫尾、粮食归仓、留种选种的日常工作,一边悄然开始了另一种准备。
林穗负责与“绿野寻踪”公司进一步沟通,明确对方的具体需求、时间安排、费用细节,并开始起草一份尽可能保障合作社权益的合作协议草案。她将秦研究员的建议融入其中,特别强调了“真实性”、“主体性”和“以农为本”的原则。
陈卫国和二楞子则带着接待小组的成员,开始“梳理家底”。他们沿着“胭脂米”从发现到提纯的轨迹,设计了一条简单的参观路线:从保存种子的土坯库,到经历了旱灾依然挺立的展示田(虽然收成差,但秧秆还在),再到传统脱粒、晾晒的场地。他们还商量着,到时候可以请游客亲手体验一下用最土的方法给稻谷脱粒,或者学习辨别“胭脂米”与普通稻谷的区别。
王麻子开始核算,如果要准备一顿能让十来个城里人吃得满意、又能体现本地特色的农家饭,大概需要多少成本,用什么食材(除了自产的,可能还需要购买少量肉类和调料)。
屯子里,也悄然有了一些变化。大家自觉地将屯口到合作社主要活动区域的土路平整了一下,清除了路边的杂草和垃圾。一些社员家主动修缮了临路的院墙。虽然依旧朴素,但至少显得整洁了许多。
这些变化细微而刻意,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外部目光的敏感。有人觉得不自在,仿佛在扮演什么角色;也有人觉得新鲜,隐隐有些期待。
铁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知道,虚实之间的考验,其实才刚刚开始。那家文化旅游公司,像一面镜子,即将照进靠山屯这个封闭已久的世界。镜子里的影像,会是他们真实的模样,还是会因为他们的“准备”而扭曲变形?镜子之外的人,又会如何看待他们?
秋意渐深,歉收的田野一片萧瑟。但在这片萧瑟之下,一种新的、混合着紧张、期待与不安的生机,正在萌动。自力更生的道路,在坚守土地与接纳外部视角之间,展开了更复杂也更广阔的维度。他们不仅要继续与天灾、与贫困搏斗,还要开始学习如何面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打量与评价,并在其中,努力守住那个最本真的、属于土地和劳动者的“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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