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山梁,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靠山屯合作社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一个歉收的秋天。
经过夏旱的残酷洗礼,“胭脂米”的收成只能用“惨淡”来形容。稻穗稀疏,籽粒干瘪,原本应有的暗红色泽也显得黯淡无光。精心丈量计算后,实收产量只有正常年景预估的三成不到,而且其中饱满合格的种子比例更是低得可怜。陈卫国带着几个老把式,几乎是跪在田里,一粒一粒地筛选,试图从秕谷中挑出还能作为种子的谷粒,神情凝重得如同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杂豆的收成同样不容乐观。干旱导致落花严重,豆荚稀稀拉拉,籽粒细小。虽然比“胭脂米”稍好,但比起往年,减产也超过了一半。这意味着,合作社原本指望用来“保底”和换取现金的这部分收入,将大打折扣。
打谷场上,堆积的粮食远没有往年那般喜人的小山模样。社员们默默地劳作着,脱粒、扬场、装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丝压抑的叹息。丰收的喜悦与这里无缘,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王麻子拿着账本和算盘,眉头拧成了疙瘩。初步估算,今年的粮食总收入,扣除必须预留的种子、社员基本口粮(按最低标准)以及已经发生的各项成本,合作社账面上将再次出现赤字,而且为数不小。那笔农科院的征集费尾款尚未到账(需要等待最终鉴定报告),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年的分红恐怕是没了。”王麻子声音干涩,“能把欠大家的工分折合成口粮发下去,就算不错了。搞不好,还得倒挂。”
这消息像一块冰,砸进了本已沉闷的池塘。辛苦一年,非但没挣到钱,还可能欠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眼前,还是让人难以接受。几个年轻社员蹲在墙角,眼神空洞。
就在这愁云惨雾笼罩的时刻,林穗拿着一封信,脚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场院盯着收粮的铁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铁柱哥,信省城来的。”林穗将信递过去,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农科院,是一个什么文化旅游公司。”
铁柱接过信,信纸挺括,印刷精美。他识字有限,示意林穗念。
信是省城一家名为“绿野寻踪”的文化旅游公司写来的。对方在信中说,他们致力于发掘和推广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旅游产品,近期通过某种渠道(未明说,但提到了“省农科院相关交流”)了解到靠山屯合作社及其保护的“胭脂米”这一独特地方老品种,对此产生了浓厚兴趣。列“乡土记忆·舌尖非遗”的主题体验活动,希望能与合作社建立联系,探讨合作可能性。
合作内容让他们大吃一惊:对方提出,希望能在明年适当时机,组织小规模的“高端文化体验团”来访靠山屯,实地参观“胭脂米”的种植(哪怕只是小片展示田)、了解其历史和保护故事,并亲口品尝用“胭脂米”制作的食品。他们愿意为此支付一笔可观的“体验费用”,并采购一定数量的“胭脂米”(对品相和产量要求不高,但强调“原真性”和“故事性”)作为活动礼品或后续产品开发。
随信附上了一份简单的合作意向草案和对方公司的资质介绍。那笔“体验费用”的预估数额,让铁柱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几乎相当于他们合作社正常年份卖山货和杂豆的总收入!而对“胭脂米”的采购价,也远高于普通稻米的市场价。
“这这是真的吗?”二楞子凑过来,听完后瞪大了眼睛,“就来看看,吃点东西,给这么多钱?还要买咱们的米?咱们那点收成”
“醉翁之意不在酒。”陈卫国比较清醒,“人家看中的,不是咱们那点产量,是‘胭脂米’这个名头,是咱们保护老种子这个故事。这东西,在咱们眼里是保命的庄稼,在人家城里文化人眼里,可能就成了‘文化’、‘情怀’、‘稀缺体验’。”
林穗点头:“信里说了,他们对产量和完美品相要求不高,但需要咱们能提供‘真实的乡村体验’和‘有说服力的传承故事’。他们甚至提到,如果合作顺利,未来可能协助咱们进行简单的品牌包装和宣传。”
这封信,像一道刺破厚重云层的阳光,虽然遥远,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可能性。它完全跳脱了合作社之前苦苦挣扎的“生产-销售”传统模式,指向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领域——将农业与文化、体验、品牌结合起来。
“会不会是骗子?”王麻子本能地怀疑。
“看这信纸、这公司介绍,不像空壳子。”林穗仔细看了看资质文件,“而且,他们提到了农科院,可能是从秦研究员那边间接得到的消息。要不,我先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打个电话到他们公司核实一下?”(屯里只有公社有电话,但可以请人转接或去镇上邮局打)
“先别急。”铁柱压下心中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诱人的机会,可能背后越是复杂的逻辑和风险。“这事,得想清楚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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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掰着手指头:“第一,对方到底图什么?真就为了听故事、看庄稼?第二,就算是真的,咱们接不接得住?人家要‘真实体验’,咱们屯现在这副样子(歉收、简陋),能给人看吗?会不会反而砸了招牌?第三,如果接了,对咱们合作社长远发展,是好事还是坏事?会不会让咱们变得只想靠讲故事赚钱,忘了踏踏实实种地、提升产品本身的根本?”
这些问题,一下子把大家从最初的兴奋中拉了回来。是啊,这机会看似美好,却也可能是个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裹着糖衣的陷阱。
“我的意见是,”铁柱缓缓道,“不拒绝,也不立刻答应。林穗,你先想办法核实一下这个公司的真实性。同时,咱们抓紧给农科院秦研究员写封信,问问他对这件事了不了解,有没有什么建议。”
“另外,”他看向大家,目光沉静,“不管外面有什么花花绿绿的机会,咱们自己地里的事,不能松劲。粮要收好,种要留好,尤其是‘胭脂米’的种子,一粒都不能浪费!野菜加工、塘泥肥田这些自救的活儿,也得继续干。咱们的脚跟,必须牢牢扎在土地上。外面来的风再大,根扎得深,就不怕被吹倒。”
歉收的阴影依然浓重,但这封意外的来信,无疑在死水般的困局中,投入了一颗色彩迥异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异样的涟漪。它让靠山屯的人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们视若平常甚至视为负担的“老种子”和与之相关的艰辛故事,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里,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巨大的能量。
是坚守传统的农业本分,还是尝试拥抱这种全新的、带有商业和文化色彩的“赋能”?抑或,在两者之间,寻找一条既能保住根本、又能借力发展的平衡之道?
秋风吹过打谷场,卷起轻薄的尘灰和几片枯叶。场院一角,是歉收的粮食;场院另一角,人们传看着那封来自远方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信件。现实与愿景,困顿与机遇,在此刻交织碰撞。
自力更生的道路,在经历了旱灾的严酷考验后,似乎又来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是继续在传统的、艰辛的“生产-销售”循环中艰难跋涉;另一条,则隐约指向一个他们完全陌生、却可能豁然开朗的新天地。
铁柱知道,这个选择,可能比应对旱灾本身更加考验合作社的智慧和定力。他们必须谨慎,再谨慎。但无论如何,这封信带来的风,已经吹进了靠山屯,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将一面咀嚼着歉收的苦涩,一面仔细打量这份意外“订单”背后的真相与可能,在土地的厚重与远方的风声之间,努力辨明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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