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就划破了黎前的寂静:
“柱子!是柱子吗?”
是王麻子!
老人几乎成了个雪人,身上裹着那件破旧得露出棉絮的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用来探路和防身的粗木棍,显然已经在风雪中站立等待了整整一夜。此刻看到铁柱背着满仓娘踉跄出现,老人眼圈瞬间就红了,踉跄着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老天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叔!”铁柱看到亲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快!啥也别说了,先回屋!”王麻子急忙上前,用他干瘦却有力的手臂帮着铁柱扶住满仓娘,声音急促而颤抖,“你娘……你娘后半夜又烧起来了,烧得说胡话,咳得厉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铁柱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和王麻子一起,将满仓娘小心地安顿在屋里灶坑边那堆相对柔软干燥的茅草上。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满仓娘腿上的伤,转身就扑到了炕边。
炕上,娘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身子瘦小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惨白,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气的灰败,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她的呼吸急促而浅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拉风箱般的声音,整个人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彻底熄灭。
“娘!娘!我回来了!我拿到药了!”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炕沿边,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视若生命的油布包,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解不开那简单的结。
王麻子二话不说,立刻蹲到灶坑前,用颤抖的手划亮火柴,点燃干草,塞进灶膛。火苗“噗”地一声燃起,映红了他布满皱纹和担忧的脸。他熟练地将那口最大的铁锅架上,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带着冰碴的冷水,“哗啦”倒进锅里。
铁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边缘已经磨损的药册,借着灶膛里透出的微弱火光,找到记载着“雪参汤”的那一页。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每一个字,生怕看错分毫。
按照药册上古朴的图示和文字说明,他用颤抖却异常小心的手指,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小片雪参。那雪参通体晶莹雪白,形状酷似微缩的小人,须根分明,刚一取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便散发开来,使得周围空气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他将这片蕴含着生机的根须,轻轻放入尚未完全烧热的冷水中。
接着,他又取出三朵冰莲。那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呈现出一种梦幻的冰蓝色,仿佛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花瓣触水即化,甚至没有等待沸腾,就在水中缓缓散开,化作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烟霭,一股清冽纯净、混合着雪松冷香与高山泉水甘甜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了这间破旧土屋的每一个角落。
这香气,不像寻常草药那般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像是古老山野的呼吸,又像是三十年前那位心怀仁术的老郎中,留在这苦难人间的一口仙气,一道救赎的微光。
铁柱像一尊石雕,死死守在咕嘟冒泡的药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中翻滚的药汤。
水滚了三滚,药色渐渐转为一种清澈的微黄,香气越发浓郁。铁柱用王麻子递过来的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撇开浮沫,舀了浅浅一小碗药汤。
药汤热气蒸腾,香气中夹杂着一丝极淡、极幽远的苦意,那是生命沉淀的味道。他端着碗,感觉那温度几乎要烫伤他冻僵的手指,但他浑然未觉。他不停地、轻轻地吹着气,直到感觉碗边的温度变得适口。
然后,他坐到炕沿,用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托起娘沉重的头,让她的脖颈微微后仰。另一只手,则用一把小木勺,舀起一点点药汤,送到娘干裂紧闭的唇边。
“娘,喝药了……这是能救命的药……是儿子从山里求来的……您张张嘴,喝一口,就喝一口……”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鼓励。
第一勺药汤碰到娘的嘴唇,她却毫无反应,嘴唇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脏污的枕头上。
铁柱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药碗里:“娘!求求您了!张嘴啊!喝下去就能活了!爹已经不在了,您不能也不要我和妹妹啊!娘——!”
他放下药勺,像小时候娘生病时哄他吃饭那样,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摩挲着娘瘦削的脖颈和喉咙,试图唤起她本能的吞咽反应。
也许是儿子的呼唤穿透了昏迷的屏障,也许是雪参冰莲的香气刺激了求生的本能,也许是冥冥中那份不舍的牵挂……终于,在铁柱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感觉到娘的嘴唇极其微弱地、颤抖着张开了一条细缝!
铁柱屏住呼吸,立刻将勺子凑近,将第二勺药汤缓缓倒了进去。
接着,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王麻子,甚至灶坑边的满仓娘,都死死盯住了赵金花的喉咙。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
终于,她干瘪的喉咙处,那个小小的凸起,极其微弱地、但清晰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她咽下去了!
“她咽了!她咽下去了!”铁柱猛地回头,看向王麻子和满仓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表情扭曲,却充满了巨大的狂喜。
王麻子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混浊的老泪却越擦越多。满仓娘靠在草堆上,虚弱地笑了,喃喃道:“活了……关大夫……您留下的药……真能救人……活了……”
铁柱转过身,压抑住激动得快要炸开的心脏,一勺,又一勺,极其耐心、极其小心地将那小半碗药汤,全都喂进了娘的嘴里。每一次吞咽,都微弱得让人心焦,但确确实实是在吞咽!
喂完药,他轻轻放平娘,然后紧紧握住娘那只枯瘦如柴、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力量通过目光传递过去。
屋子里陷入了另一种紧张的寂静。屋外,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似乎也累了,渐渐停歇。屋内,奇异的药香静静流淌,包裹着三个(或许是四个)紧张的生命。灶膛里的火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像一颗在绝境中顽强搏动、不肯熄灭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
在铁柱几乎要因为长时间的屏息而头晕眼花时,他忽然察觉到——娘的呼吸声,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那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嘶嘶”声减弱了!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变得……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即将断绝的急促与混乱!
铁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在娘的额头上——
那之前如同炭火般灼手的滚烫高温,退了!
不再是烫得吓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温热的、属于正常活人的温度!就像汹涌的潮水终于退去,被淹没的生命沙滩,重新露出了希望的痕迹!
“退烧了!娘退烧了!”铁柱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麻子和满仓娘,声音因为极致的喜悦而带着明显的哭腔,“叔!婶!你们快摸摸!她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王麻子踉跄着扑到炕边,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虔诚的姿态,摸了摸赵金花的额头,又试了试她脖颈的温度。老人的手抖得厉害,混浊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肆意流淌,但他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活了……真活了……老天爷开眼啊……”
满仓娘靠在草堆上,远远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轻声重复着:“活了就好……活了就好……”
铁柱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般趴倒在娘的身旁,把脸深深埋进娘那只依旧冰凉却已显生机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动起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可滚烫的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一颗颗砸在破旧的炕席上,迅速洇开一朵朵深色的、饱含了所有恐惧、艰辛、以及最终喜悦的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娘这只是闯过了鬼门关的第一道坎,远未痊愈。后续还需要按时服药,精心调理,虚弱的身子需要营养慢慢将养。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活过来了!她从死神手里,暂时抢回了一条命!
她没像爹那样,带着无尽的冤屈和不舍,死在他的眼前。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把这从绝境中偷来的一线生机,还给了娘。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鱼肚白,黑夜正在缓缓退去。
铁柱不敢有丝毫懈怠,按照药册上的嘱咐,将剩下的药材再次放入锅中,添水,准备熬煮第二次药汤。药效需要持续,才能彻底稳住娘的情况。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呜咽。
“哐当”一声,虚掩的破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沾满雪花、狼狈不堪的少年冲了进来——是满仓!
他脸色惨白如纸,甚至连帽子都没戴,头发被汗水和雪水浸透,结满了亮晶晶的冰碴。他一冲进来,目光就慌乱地扫视,当看到蜷缩在灶坑边草堆上、左腿裤管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的亲娘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你咋了?!你的腿?!谁干的?!是不是铁柱?!”
满仓娘被儿子的哭声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副惊慌失措、又带着戾气的模样,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仓儿……别瞎说……别怪柱子……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摔的……不关柱子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喘了口气,目光慈爱又带着恳求地看着儿子:“那药……柱子拿命换来的药……救了他娘……也……也能救你……仓儿……别再……做傻事了……”
满仓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头,目光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正在灶边看火的铁柱,然后又看向那口冒着奇异香气的大铁锅,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炕上——那个之前已经奄奄一息、此刻呼吸却明显平稳下来的赵金花身上。
愧疚、后悔、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突然,“哇”地一声,像个被彻底摧毁了所有防备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那不是装腔作势的嚎哭,而是压抑到了极点、充满了绝望与悔恨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柱子……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抢了你家的粮……我还……我还跟着李富贵……我不是人啊……我该死!我该死啊!!”他跪爬着,用膝盖挪到铁柱面前,额头重重地、一次又一次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铁柱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一夜的生死经历,让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十岁。他想起娘在油灯下轻声哼唱的摇篮谣,想起满仓娘偷偷塞过来的那个救命的玉米饼,想起王麻子叔在风雪中死死拽着他回家的那双粗糙大手。
在这片苦寒的黑土地上,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屯子里,谁家的锅底不是黑的?谁的日子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谁又不是在命运的碾压下,咬着牙、拼着一口气,艰难地活着?为了口吃的,为了活下去,人性有时候会变得模糊。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扶,而是看着满仓被泪水、汗水和血水糊满的脸,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少年:“粮没了,地还在,力气还在,开春了总能再种出来,总能再找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满仓的眼睛:“可人要是没了良心,黑了心肝,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那跟死了没啥两样。”
满仓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铁柱,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
铁柱不再多言,他转过身,重新打开那个珍贵的油布包,从里面仔细地取出一小片雪参和一朵完整的冰莲,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然后塞进了满仓颤抖的手里。
“拿去,”铁柱的声音依旧平静,“赶紧回去,给你娘熬上,趁热喝。她的腿伤得不轻,耽误不得。”
满仓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药包,又抬头看看铁柱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炕上已然转危为安的赵金花和草堆上虚弱却满眼期盼看着自己的亲娘,巨大的羞愧和感激如同火山般爆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住了那个药包,仿佛攥住了最后的救赎。
铁柱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坐回炕沿,轻轻扶住娘依旧虚弱的身子,将刚刚熬好的、温度适口的第二碗药汤,小心地喂到娘嘴边。
他看着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明亮的曙光,黑暗彻底退去。他俯下身,在娘耳边,用极轻极轻、却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声音说:
“娘,天亮了。”
“雪停了,药起效了。”
“咱……能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