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他已经回来整整七天了。这七天,仿佛比他在县中学读的那三年书还要漫长。炕上,娘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那张曾经红润的脸庞,如今苍白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
哥,娘会不会小妹怯怯地问。
铁柱没有回答,只是将妹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娘那张憔悴的脸。半年前离家时,娘还站在屯口那棵老槐树下,一遍遍地叮嘱他在外要照顾好自己。
可现在
王麻子蹲在炕沿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麻子显得更加深刻。柱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你娘这病,耽误不得了。
铁柱像触电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地抬起头,与王麻子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王麻子的眼睛虽然浑浊,但却透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仿佛能看穿铁柱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愤怒。
就在这一刹那,铁柱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半个月前那个可怕的雪夜。那一夜,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天地间一片苍茫。爹被李富贵和他的手下们按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他们的拳头和棍棒无情地落在爹的身上,每一下都让铁柱的心揪紧一分。
爹的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蔓延开来,形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爹的身体在雪地里抽搐着,他的手却紧紧地攥着那块小小的豆饼,那是全家唯一存下来过冬的粮食啊!
铁柱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那个雪夜的景象在他眼前不断地闪现,爹的惨状、鲜血、豆饼,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
他们他们不是人!爹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铁柱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股怒火地窜上头顶,铁柱地站起身:叔,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后山,把爹藏的东西拿回来!我要实施我的计划
糊涂!王麻子一把拉住他,李富贵的人已经知道你回来了,就在外面盯着呢!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老人枯瘦的手微微发抖,听叔一句劝,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治好你娘的病。
提到娘,铁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炕沿。他握住娘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娘,您一定要撑住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铁柱和王麻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门一声被推开,刺骨的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门口站着一个雪人——是满仓娘!
她头发散乱,额角有一道明显的擦伤,还在渗着血珠。棉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柱子满仓娘踉跄着扑进来,一把抓住铁柱的手,婶对不住你啊!满仓那个畜生我拦不住他
铁柱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刺骨,还在不停地发抖。这一刻,他对满仓的怨恨,突然减轻了几分。是啊,满仓娘也是个苦命人。早年守寡,一个人把满仓拉扯大,谁知儿子不争气,成了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婶,不怪您。铁柱低声说,扶她在炕沿坐下。
满仓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铁柱手里:这是我偷偷藏的一点玉米面,给你娘熬点粥喝。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珍贵。
铁柱的手微微发抖。这点玉米面,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可在这青黄不接的寒冬,可能就是一条活路啊!
王麻子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都不是外人,就别客套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柱子往后该怎么办。李富贵要是知道粮仓的事是柱子干的,指定饶不了他。
满仓娘擦了擦眼角,压低声音:后山有条小路,是我年轻时采蘑菇发现的,连满仓都不知道。柱子可以从那儿绕过去,找到他爹藏的药箱
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婶,那我现在就去!
不行!王麻子和满仓娘异口同声:一是哪里地形复杂,沟连沟,洞连洞,不熟悉的,进去就出不来,最后冻死饿死里面。二是李富贵盯着你,怕你进去,你得等天黑。满仓娘说,白天太扎眼了。而且我跟你一块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王麻子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么着也行。我留在家里照应你娘。万一有个什么动静,我就学猫头鹰叫,给你们报信。
计议已定,三人却各怀心事地沉默下来。铁柱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娘经常给他讲后山的传说,说山里埋着关东军留下的宝贝。难道爹藏起来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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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像是泼了墨。风雪渐渐小了,一弯冷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给白茫茫的山林镀上一层诡异的银光。
铁柱和满仓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积雪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顺着这条沟往前走,再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满仓娘喘着粗气说。她毕竟年纪大了,这一路走来,体力已经有些不支。
铁柱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月光下的山林,显得格外阴森。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偶尔有雪块从树上掉落,发出的声响。
那年我十六岁,跟你娘一起上山采药,发现了那个塌方坑。满仓娘突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你娘说,那坑里可能埋着早年关东军留下的药箱
铁柱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爹临终前,确实含糊不清地说过后山药这几个字。当时他悲痛欲绝,没有细想。现在串联起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个塌方坑前。坑口被一棵断裂的大树挡住大半,只剩下一个窄窄的缝隙。一股奇怪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像是陈年的药材,又混合着腐叶的气息。
小心点。满仓娘低声叮嘱。
铁柱趴在地上,探头往坑里看。月光正好照进坑底,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若隐若现。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声,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划破了夜空。
不好!是李富贵!满仓娘脸色煞白。
快!下去!满仓娘推了铁柱一把。两人顺着陡坡滑进坑里,积雪瞬间没过了大腿。
铁柱踉跄着奔向那个铁皮箱。箱子比想象中还要沉,上面锈迹斑斑,但锁扣却意外地牢固。他用力一掰,箱盖一声弹开了。
借着月光,他看见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棕色的玻璃瓶,还有一些纱布之类的东西。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底压着的一个油纸包。
铁柱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地图。图上画着曲折的山路,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地图边缘,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药王谷之秘,济世良方。有缘得之,普惠众生。
正当他要把地图收起来时,头顶上突然传来李富贵嚣张的喊声:在下面!别让他们跑了!
这边!满仓娘拉住铁柱,往坑底的一个角落躲去。谁知铁柱一脚踩空,整个人向下坠去。满仓娘想拉住他,却被一起带了下去。
两人在黑暗中翻滚了不知多久,最后重重地摔在一个平台上。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但在这霉味之中,又隐约夹杂着一丝奇异的药香。铁柱摸索着掏出火柴,一声划亮。
微弱的火光下,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上长满了苔藓。最神奇的是,洞壁的缝隙里,竟然生长着几株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满仓娘突然激动起来,药王谷!你娘说的那个传说,原来是真的!
铁柱的心怦怦直跳。他展开那张地图,就着火光仔细观看。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果然与这个洞穴相连。而那些奇怪的符号,现在看来,倒像是一种古老的药材图谱。
婶,咱们可能发现不得了的东西了。铁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满仓娘却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头顶上,隐约传来李富贵等人的叫骂声和脚步声。看来,他们还在上面搜寻。
铁柱吹灭火柴,洞内重新陷入黑暗。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到满仓娘紧张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药香,能感觉到手中地图的质感。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娘躺在炕上苍白的脸,想起爹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小妹冻得通红的小脸,想起王麻子叔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想起满仓娘塞给他玉米面时颤抖的手
这个寒冷的冬夜,这个神秘的山洞,这张泛黄的地图,或许就是改变一切的契机。
铁柱在黑暗中轻声说,咱们得往前走走看。
满仓娘沉默片刻,答道:好。不过要小心,这洞里说不定有什么机关。
两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往洞穴深处走去。每走一步,空气中的药香就浓郁一分。铁柱能感觉到,前方似乎有微弱的光线。
而就在他们探索洞穴的同时,坑洞上方,李富贵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给我仔细搜!一定要把那个小兔崽子找出来!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雪花,很快掩盖了雪地上所有的痕迹。只有一抹暗红色的印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大地无声的叹息。
铁柱和满仓娘此刻已经深入洞穴。让他们惊讶的是,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更令人震惊的是,空洞的中央,竟然生长着一片散发着柔和荧光的植物。这些植物形态奇特,有的开着蓝色的小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天啊满仓娘颤抖着声音,这些都是《本草纲目》上记载的已经绝迹的药材啊!
铁柱蹲下身,仔细观察最近的一株植物。这株植物长着心形的叶子,叶脉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蓝光。他忽然想起,曾经在县中学的图书馆里,在一本破旧的医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案,旁边标注着还魂草三个字。
难道说,这就是能救娘性命的灵药?
他的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片叶子,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他们按照地图指引,继续前行,对照着地形,不断地挖掘寻找。
挖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斧头“咚”地一声,碰到了木头。
他疯了一样扒开雪和土——是一个腐朽的木箱,上面压着几块石头。
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冲了出来,混着雪松的清气,直冲脑门。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布包。
他颤抖着打开一个——里面是通体雪白、形如人形的根须,散发着淡淡的寒气。
雪参。
另一个布包里,是几朵冰晶般的干花,花瓣薄如蝉翼,触手即凉。
冰莲。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包收进怀里,又顺手抓了一把箱底的干土——药册上说,这土是“药引”,能增强药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