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回到屯子时,天已擦黑。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娘躺在炕上,呼吸微弱,炕头摆着两个空了的链霉素药瓶。
“娘……”铁柱跪在炕沿前,声音沙哑。
娘缓缓睁开眼,枯瘦的手在枕边摸索着,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包:“这是……招娣满月时求的平安符……”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还活着吗?”
铁柱看着娘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亮,想起李彩凤举着的那个“陈”字,想起满仓说班子去了佳木斯。他紧紧握住娘冰凉的手,用力点头:“活着。我在北安见到她了,长得……像你。”
娘的嘴角微微上扬,手突然重重落下,红布包轻飘飘地掉在炕席上。
铁柱在屯子后的山坡上葬了娘,挨着爹的衣冠冢。雪还在下,新坟很快覆上一层白。他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哈尔滨到北安。现在,他得往更北的地方去。
一
哈尔滨的站台上,铁柱跳下火车,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破棉袄,在攒动的人流中急切搜寻。李彩凤说过:“只要看到这个字,就来找我。”可他攥着那张写着“陈”字的纸片,在出站口等了整整一天,始终不见她的踪影。
傍晚,他跟着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穿过三条街。用最后五分钱买了一根糖水冰棍,狼吞虎咽地啃着。老太太看着他叹了口气:“南岗教堂后头有个救济站,晚上八点发粥。”
铁柱一路打听,找到那座灰白色的教堂。就在他蹲在墙根等发粥时,眼角余光扫到砖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陈 往东”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是小妹的字迹!那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总把“陈”字右边的“东”写得特别大。铁柱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几道刻痕,忽然明白:这不是留言,是求救。
二
东边是松花江。铁柱沿着江岸一直走,穿过废弃的码头和堆满破渔网的棚屋。天黑透了,初春的江风带着腥气扑面而来。
在一处堆放木箱的角落,他发现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花袄——娘用旧窗帘布给小妹改的,蓝底白花,袖口还缝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补丁。铁柱抱起袄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是灶灰和头发烧焦的味道,是他家的味道。
袄子下面压着半块发霉的饼干,旁边用粉笔画了个箭头,指向江对岸的太阳岛。
夜里的渡船已经停了。江面漆黑如墨,水流湍急。
没有选择。他把裤腿扎紧,棉袄脱下塞进背包,一个猛子扎进江里。
四月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截漂来的圆木撞在他怀里。他死死抱住,借力浮起,终于看到了对岸的轮廓。
三
太阳岛上静得吓人。铁柱光着膀子拧干衣服,冷得直打哆嗦。他不敢生火,只裹着湿棉袄,一步步往岛东头摸去。
突然,树林里有动静。他抄起一根枯枝,猫腰摸过去,拨开灌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篝火旁烤鱼。那孩子猛地回头——不是小妹,是个陌生男孩。男孩转身就跑,动作敏捷如野猫。
铁柱追了两步就停下了。他低头一看,地上有个铁皮小盒,印着早已褪色的“大白兔奶糖”字样。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融化粘在一起的糖球,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哥,我跟红姨走了。她给我糖吃。”
字迹稚嫩,确是小妹亲笔所写。铁柱认得她写“哥”字时总把“口”写得特别小。
四
天蒙蒙亮时,铁柱在岛东头找到了戏班的营地。几辆破旧的大车停靠在一起,车身涂着俗艳的颜色。晾衣绳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一个身材肥胖的女人正站在大车旁,手中拿着一条红色的肚兜。看到铁柱走近,她手中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找谁?”她声音尖利。
“陈招娣。”铁柱盯着她通红的指甲,“他们都叫她红姨。”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冷笑:“没这人。”
铁柱的目光凝视着晾衣绳上的红肚兜——那是娘亲手为小妹缝制的,用蓝线绣着小妹的乳名“丫蛋”。他缓缓伸手,扯下了红肚兜。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孩子病了,”她突然改口,“送去医院了,高烧不退。”
“哪家医院?”
“市立……”女人话没说完,帐篷里冲出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了铁柱。
“带走!”红姨冷冷下令,“扔进江里,就说偷东西。”
五
铁柱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棵树上,嘴里塞着破布。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红姨走过来,指甲刮着他的脸:“那丫头片子早死了,得的是痨病,传染!我们好心把她埋了,你还来找麻烦?”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慢悠悠打开:“这是她的头发,烧给你?”
布包里是一缕编成辫子的头发,发梢还系着那根被扯断的小辫绳——那是娘去年过年时给她买的红头绳。
就在铁柱几乎崩溃时,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红姨身体猛地一颤,向后倒去。她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手紧紧攥着那缕头发。
戏班的人四散奔逃,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帐篷。
浓烟中走出个人影——是满仓!他手里握着一把土制猎枪,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晚了……”他割断铁柱的绳子,“我查到那丫头被卖到黑窑厂……赶到时已经……”
六
铁柱踉跄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燃烧的帐篷杆,走向最近的大车。他一把将火焰甩上车篷,火势迅速蔓延。他一件件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扔进火堆——蟒袍、霞帔、假发、面具……全都烧了。
满仓站在火光里,忽然说:“哈尔滨医院,李彩凤在那当护工。”
铁柱猛地回头。
七
回程的渡船上,铁柱一直攥着那缕头发。满仓递给他一个信封,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彩凤托我给你的。”
铁柱颤抖着打开——里面是张照片:小妹穿着病号服,躺在雪白的床上微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她瘦了许多,但眼睛明亮。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66年3月15日——正是她被“送走”的那天。
“她没得痨病,”满仓吐了口血沫,“是肺炎。彩凤偷偷治好了她,藏在教会孤儿院。”
铁柱的手抖得拿不住照片,泪水砸在相纸上。
“那这头发……”
“戏班买的是另一个病孩,早就死了。”满仓望向江面,“红姨骗你,是为了保护你。她说,如果你知道小妹活着,一定会来接她,可一旦暴露,彩凤和孤儿院的人都会遭殃。”
铁柱怔住了。
“红姨呢?”
“死了。”满仓闭上眼,“她本是孤儿院院长,化名混进戏班,专门救被拐的孩子。这次,她没能全身而退。”
铁柱低头看向怀里的布包——那缕头发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撮马鬃毛。
他忽然明白了。有些牺牲,不需要名字。有些爱,只能以谎言的形式存在。
他紧紧抱着照片,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命。
江水奔流,载着他们驶向北方。铁柱望着渐行渐远的太阳岛,想起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小妹在照片里的笑容。
这一次,他终于能带回一个真话:
“小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