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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妹的去向(1 / 1)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安方向开着,铁柱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汗臭味、脚臭味和劣质旱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对面坐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看样子不到二十岁,正啃着白面馒头,渣子掉了一身。那馒头真白啊,铁柱想起去年过年时,娘用最后一点白面蒸的那个馒头,只有拳头大,一家人分着吃了。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块钱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这是临行前王麻子偷偷塞给他的路费。老头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就像去年爹被带走前那样。

“去哪?”当兵的注意到他,随口问道。

“北安。”铁柱的声音有些干涩。

“探亲?”

铁柱点点头,又摇摇头:“找我妹。”他不想多说,出门前娘反复叮嘱,逢人只说三分话,就像爹当年那样。

当兵的打量了他几眼,没再问,却把手里的馒头掰了半个递过来:“吃吧,半道上买的,凉了。”

铁柱愣了一下,犹豫着接过来。馒头确实凉了,有点硬,但麦香味很浓。他小口小口地啃,生怕掉一点渣。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比去年过年那个还要香。

北安比想象中还要冷。风像裹着冰碴子,直往骨头缝里钻。铁柱走出简陋的车站,站在陌生的街头,一时不知该往哪走。福利院在城郊,他一路打听着,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脚上的棉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声,脚趾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这双鞋还是去年冬天爹在的时候给他买的,现在已经快穿破了。

福利院的大门是生锈的铁栅栏,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北安市儿童福利院”。由于长时间的风吹日晒,牌子上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显得有些破旧。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看门的老头儿正裹着军大衣打盹儿。铁柱悄悄从半掩的侧门溜了进去,动作轻得像去年和满仓一起偷进李富贵家时那样。

院子里空荡荡的,积着未化的残雪,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玩跳房子,动作迟缓,没什么声响。铁柱一个个仔细看过去,心一点点沉下去——没有小妹。那些孩子也都穿着不合身的、打补丁的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和小妹照片上的样子有点像,但都不是她。

“找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铁柱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眼神从镜片后面审视着他。

“我找陈招娣,”铁柱赶紧说,“去年冬天,大概是十二月底送来的。”

阿姨不紧不慢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子,那本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面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处也磨损得厉害。她打开本子,手指在名单上缓缓滑动。

“陈招娣……”阿姨念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哦,有印象,那个挺倔的小丫头。”她翻过一页,“转走了。”

“转走了?”铁柱的心猛地一抽,“转去哪了?”

“不知道。”阿姨合上本子,语气平淡,“上个月有批孩子,说是送去南方了,那边条件好。”她看了看铁柱煞白的脸,又补充了一句,“统一安排的,具体去向不归我们管。”

铁柱的腿突然软了,差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南方?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遥远地方。小妹这一去,恐怕今生再也难见了,就像去年走的爹一样。

在夜幕降临之前,铁柱依靠着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那片劳改农场。从远处眺望过去,这片农场被严密铁丝网包围着,里面零零散散地矗立着几排低矮的平房。那些平房的烟囱里,不时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烟雾。农场的大门口,有两名手持枪械的哨兵站立着,手中的枪刺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

铁柱不敢靠近,绕着农场走了一大圈,最终摸到了农场的后墙根下。这里有一条狭窄的排水沟,沟里的污水散发着阵阵馊臭的气味。饥渴交加,铁柱蹲在沟边,看着里面飘着的烂菜叶和剩饭残渣。他咬咬牙,伸手捞起半块被水泡得发胀的窝头,闭着眼塞进嘴里,一股酸涩霉烂的味道直冲喉咙。正艰难地吞咽着,突然听见墙里有人说话:

“……那批孩子送走前,张大山那老小子特意挑了几个机灵的留下……”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铁柱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屏住呼吸,把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

“……说是送去哈尔滨的福利院,其实是送去……”声音突然压低了,“……当童工……那边矿上缺人手,小崽子手脚麻利,好管……”

铁柱的心跳得像打鼓。张大山?不就是满仓他舅吗?他猛地想起满仓帽子里那张纸条:“北岗子劳改农场 张大山收”。还有那张1月5日哈尔滨到北安的车票——满仓是不是早就知道小妹被转送的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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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铁柱找到一处围墙较矮的地方,费力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踩进一个水洼,冰水瞬间灌满了棉鞋。他顺着房屋的阴影,溜到一排平房后面。其中一间的窗户糊着报纸,但破了个角。他踮起脚,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几个瘦小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机械地糊着纸盒。他们的动作麻木,眼神呆滞。有个监工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细藤条,在孩子们中间来回走动。铁柱的心揪紧了,一个个面孔仔细辨认过去——没有小妹。

他正要悄悄离开,突然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铁柱摸过去,那扇木门关不严,留着一条缝。他凑近门缝,看见一个小女孩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招娣,”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别哭了,睡吧,明天……明天就好了。”

“招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铁柱的耳朵!他猛地推开门——屋里的女人吓了一跳,那个哭泣的小女孩也转过头来——不是小妹!女孩的脸上布满了可怕的烫伤疤痕。女人警惕地站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铁柱愣住了。女人突然大喊起来:“来人啊!有生人闯进来!”

铁柱转身就跑。身后响起尖锐的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他拼命朝围墙跑去,黑暗中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他咬着牙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头。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他不敢回头,纵身跳下围墙,消失在漆黑的玉米地里。

铁柱在枯黄的玉米秸秆丛里躲了一夜。天快亮时,玉米杆子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黑影钻了进来——是满仓!脸上除了那道旧疤,颧骨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血口子,衣服也更破了。

“就知道你会来这手,”满仓压低声音,扔给他一个粗布包,“吃点东西,顶顶饿。”

布包里是两个冰冷的白面馒头和一小块咸菜疙瘩。铁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到一半,他才注意到满仓一直用左手拿东西,右手缠着破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渍,小指的位置明显空了一截。

“咋弄的?”铁柱停下咀嚼,盯着那断指。

“还债。”满仓咧嘴一笑,“李彩凤……安置在哈尔滨了,暂时安全。”

铁柱猛地站起来:“我妹呢?招娣到底在哪?”

满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张大山……那老王八蛋,把她卖了。”他顿了顿,“卖给一个走江湖唱二人转的班子……那班子班主是个老色鬼,专挑小丫头……”

铁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满仓脸上:“你早知道!你引我来北安,是不是调虎离山?!”

满仓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没还手,血从嘴角和鼻子流下来。他抹了把脸:“我也是刚查出来……那班子,现在可能已经在佳木斯了。”

回村的路上,铁柱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经过一个小县城的火车站时,他在布告栏上看到了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满仓的肖像,罪名是“反革命分子、杀人纵火犯”。最下面一行字触目惊心:赏金从五十元涨到了两百元。

铁柱盯着那张通缉令,看了很久。然后,他趁四下无人,迅速地将通缉令撕了下来,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怀里。那张纸冰凉,却像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爬上回程的闷罐货车,铁柱缩在角落里。火车开动时,他无意间望向站台,目光猛地定住了——站台尽头,李彩凤怀里抱着个襁褓,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铁柱猛地扑到车窗边,用力拍打着玻璃,张大嘴巴想喊,可火车已经加速,噪音淹没了一切。李彩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这列驶过的货车。

最后一瞥中,铁柱看见李彩凤突然举起一张粗糙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陈”字。她举着那张纸,朝着火车方向奋力挥舞着。

火车呼啸着掠过站台,那个蓝色的身影和那个黑色的“陈”字,瞬间被远远抛在后面,最终彻底消失在铁柱模糊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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