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牢牢挡在门外,屋里却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那盏如豆的油灯,灯苗儿微弱地摇曳着,在四面漏风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短短、晃动不安的影子,仿佛一个个窥视着这个破碎家庭的鬼魅。
铁柱几乎是扑到炕沿边的。怀里的包袱散开,金黄的玉米粒和那两块颜色更深沉的玉米饼,滚落在娘身侧,在昏暗的灯光下,竟像忽然迸发出的、刺目的光芒,照亮了炕上那张枯槁的脸。
“娘!娘!有粮了!你看,有粮了!”铁柱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他抓起一把玉米粒,递到赵金花紧闭的眼前,冰凉的颗粒从他颤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砸在炕席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如同仙乐。
赵金花毫无反应。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片被风干、即将碎裂的落叶。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与这冰冷的世间做着最后的拉扯。
“娘!你睁眼看看啊!”铁柱慌了,用力推了推娘的肩膀。那肩膀瘦骨嶙峋,硌得他手心生疼。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可怜的喜悦。他带来的粮食,难道也唤不回娘了吗?
“水……得先弄点热的……”王麻子跟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赵金花和惊慌失措的铁柱,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悯。他手脚麻利地走到那个冰冷的灶台边,舀起一瓢带着冰碴子的水倒进那个破瓦罐里,又慌忙从角落里找出几根干柴,哆哆嗦嗦地用火镰引火。柴有些湿,好不容易才冒起一股浓烟,呛得他连声咳嗽,半晌,才终于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铁柱不再呼唤,他爬上炕,跪在娘身边,学着记忆中娘照顾他的样子,伸出那双冻得通红、布满裂口和小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娘那只冰凉得像石头一样的手,合在自己小小的掌心里,用力地揉搓着,呵着气。他多么希望能把自己身体里那点可怜的热气,过度到娘的身上去。
“娘,你摸摸,是粮食,真的粮食……”他一边揉搓,一边在娘耳边不停地絮叨,像是说给娘听,又像是给自己打气,“咱有吃的了,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能好起来……娘,你应我一声啊……”
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升腾起来,给这冰窖般的屋子增添了一点点活气。
也许是那揉搓真的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不间断的呼唤穿透了沉重的昏迷,也许,是粮食的气息唤醒了求生本能,赵金花那如同蝶翼般毫无血色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铁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细缝。露出的眼珠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翳,茫然地对着屋顶,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向铁柱的方向。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
“娘!”铁柱带着哭音喊了出来,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娘的手背上,“是我,柱子!你看,粮食!”
他把那两块玉米饼举到娘眼前,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赵金花的瞳孔,在接触到那玉米饼粗糙的、熟悉的颜色时,似乎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铁柱赶紧把耳朵凑到娘嘴边。
“……柱……子……”声音轻得像叹息,飘忽不定,但铁柱听清了!是娘在叫他的名字!
“哎!娘!我在!我在呢!”他连忙应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是滚烫的。
“……好……孩子……”赵金花的目光依旧涣散,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她的眼神掠过那玉米饼,却没有停留,反而缓缓移开,空洞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类似微笑的弧度。
然后,她竟不再看那救命的粮食,也不再看泪流满面的儿子,而是用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月姥娘……亮堂堂……爹织布……娘插秧……”
是那首铁柱从小听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摇篮谣!只是此刻从娘那干裂的、气息奄奄的唇间溢出,没有了以往的温柔绵长,只剩下破碎的、游丝般的音节,像秋日寒蝉最后振动的薄翼,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和……遥远。
铁柱愣住了,捧着玉米饼的手僵在半空。
王麻子正端着一碗刚刚温热的、冒着丝丝白气的水走过来,听到这歌声,脚步猛地顿住,眼圈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娃儿睡……在炕上……梦里……闻见……米饭香……”
歌声还在继续,气若游丝,却固执地在冰冷的空气中萦绕。赵金花哼唱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不属于这绝望的现实,它来自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爹娘都在的,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梦。
铁柱忽然明白了。娘不要粮食,娘要的,是那个哼着摇篮谣、看着娃儿安稳睡去的时光。粮食能吊住命,却填不满心口那个被苦难掏出的巨大窟窿。
他看着娘那沉浸在虚幻平静中的侧脸,再看看手里那两块用爹的命、用他的狠、用一个陌生女人的善意换来的玉米饼,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恸和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一夜之间强行筑起的所有堤坝。
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玉米饼掰下一小块,在温水碗里蘸软,然后极其轻柔地,送到娘的唇边。
“……米饭香……”赵金花无意识地重复着最后的词,干裂的嘴唇触碰到湿润的食物,本能地微微张开,含住了那一小口饼糊。
她慢慢地、艰难地吞咽着。哼唱停止了,她闭上了眼睛,眼角却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渗进鬓边花白的头发里,不见了痕迹。
铁柱就这样跪在炕边,一小块一小块,耐心地、固执地,喂着娘蘸了温水的玉米饼。王麻子默默地把碗放在炕沿,退到门口的阴影里,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屋外,风依旧在咆哮,雪依旧在下。屯子那头,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一些骚动和人声,大概是李富贵的事情传开了。但这屋里,一切都隔绝了。只有炕沿边,一个孩子固执的喂养,和一个母亲在梦中无意识的吞咽。
还有那首破碎的、回荡在生死之间的摇篮谣,余音袅袅,诉说着所有的温暖与所有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