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身体,是在后半夜彻底硬透的。
像屋后菜窖里冻了整整一冬的萝卜,掰一下,能听见骨头里发出“嘎吱”的脆响。王麻子费了牛劲,才把铁柱从牛棚那摊混着血和泥的冰碴子里拖出来。可这孩子没哭,也没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豆饼,指甲抠进豆饼里,抠得生疼,可那点疼,比起心口那块被生生剜去的肉,算得了什么?
“柱子……听叔一句,先……先把你爹……”王麻子的声音像被砂轮打过,又干又涩。他那佝偻的身子缩在破棉袄里,领子竖着,却挡不住刀子似的风往里钻,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得……得埋了……不能这么晾着……”
埋?拿什么埋?铁柱脑子里木木的,转不动。家里连张裹尸的囫囵席子都没有。娘还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只剩一口气吊着。爹死了,这块沾着爹血的豆饼,成了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狠劲儿,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冲垮了麻木,冻僵的心口反而“轰”地烧起一把邪火。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骇人,直勾勾盯在王麻子身后——那栋黑黢黢、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生产队粮仓。
“王叔,”铁柱的声音嘶哑,裂了缝一样,完全不像个孩子,“李富贵……他每晚都来。”
王麻子吓得一哆嗦,枯瘦的手跟鹰爪似的猛地捂住铁柱的嘴,浑浊的眼珠惊恐地四下乱转,只听见风呜咽着刮过屯子,远处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小祖宗!你……你不要命啦!”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他动队上的东西!”铁柱挣开他的手,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血丝,“我亲眼看见的!他每晚都来偷粮!我爹就是为了一口吃的死的!”
王麻子看着铁柱那双烧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又扭头看看粮仓那扇沉重的、挂着大铁锁的门,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堵住了,半晌,才颓然垂下头,佝偻的背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弓。
“造孽啊……”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听不见。
后半夜,风小了些,雪却下得更密实了,鹅毛般,无声无息,想要把这人间一切的苦难和罪恶都掩盖起来。
王麻子知道劝不动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铁柱,将他爹那僵硬的躯体拖到牛棚最背风的角落。他找来一捆半湿不干的草苫子,仔细盖好,掖紧四角,仿佛这样就能让死去的人少受些风寒。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铁柱没再看王麻子,也没再看爹。他转身,走到家门口那棵老榆树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顶那个巨大的老鸹窝,在风雪中像一个黑色的诅咒。他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冻僵的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他从老鸹窝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狭长布袋,冰冷、沉重。他将布袋紧紧揣进怀里,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袄,直抵心口。
他小小的身影,贴着粮仓高大的土墙根,像一道移动的影子。墙是死的,他是活的,怀里那块铁,也是活的,带着嗜血的渴望。他仰起头,房檐下那面守夜用的铜锣,边上的冰溜子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死神的低语。
怎么进去?怎么不惊动人?
就在这时,粮仓高高的气窗口,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粗哑难听的“嘎——嘎——”
是乌鸦!
铁柱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两簇鬼火。靠山屯的老话在他脑子里炸开:“老鸹叫,粮食到;老鸹落,有吃喝!”
这叫声,平日里只觉得晦气,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他想起王麻子喂牲口时,乌鸦落在粮仓顶啄食;想起老猎人说过,乌鸦的叫声能传很远,能盖住很多不想被人听见的动静……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他冻得发麻的脑海里瞬间成型——他要让这群“报丧”的乌鸦,为他作掩护!
他像幽灵一样绕到粮仓背风面,躲在一个倒扣的破筐后面,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噘起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嘎…嘎嘎…” 声音起初生涩,但在风的掩盖下,竟有几分以假乱真。他越叫越大胆,越叫越像,那粗粝的叫声在雪夜里飘荡,竟真引来了远处乌鸦的回应!
“嘎——!”“嘎——!”
成了!铁柱心头狂跳,压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更加卖力地“指挥”着这场乌鸦大合唱。就在这聒噪的掩护下,他像壁虎一样挪到粮仓后墙那个不起眼的排水洞前。洞口被几块破砖头塞着。他冻僵的手指抠不动,便掏出怀里的火镰,用那坚硬的铁片边缘,死命地撬!指甲劈了,血混着雪水冻在砖上,他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团火在烧。
“噗!”砖头松动,一个仅容他钻过的狗洞露了出来。一股陈年谷物、尘土和老鼠屎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铁柱毫不犹豫,像条泥鳅般钻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高处气窗透进微弱的雪光,勾勒出粮囤如山般的黑色轮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循着记忆摸到玉米囤,指尖触到饱满硬实的颗粒。
他没动粮食。而是掏出那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生锈却依旧狰狞的狼夹子,铁齿在微光下泛着冷森的光。这是他爹早年打猎留下的,藏在老鸹窝里,本想对付祸害牲口的野狼,如今,要用它来对付另一头更凶恶的“狼”。
他选了个靠近粮囤底部、从门口方向不易察觉,但偷粮者必经的角落。用冻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层的糠皮,挖坑,将狼夹子埋进去,撒上浮土、糠皮,恢复原状,只在触发机关处,轻轻放上几粒金黄的玉米粒作为诱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轻微,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做完这一切,他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抽身退走时,头顶上方,靠近气窗的一个巨大粮囤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有人在翻动,还夹杂着压抑的、急促的喘息!
铁柱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缩身,隐入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粮仓里还有别人?!
他惊恐地望去,借着那点微光,看见粮囤顶上的草苫子被拱开一小块,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身影正慌乱地往下扒拉东西,动作仓惶鬼祟。是个女人!她侧脸模糊,但抬手抹汗时,手腕上似乎有个东西在微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截褪色的红头绳。
就在这时,粮仓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守夜人醒了!要进来了!
粮囤顶上的女人吓得僵住。
铁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完了!
千钧一发!他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狠狠吸了一口气,对着粮仓冰冷的空气,发出了他能叫出的最响亮、最凄厉、几乎撕破喉咙的乌鸦叫声:
“嘎——!!!”
这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骤然炸开,回荡、碰撞,如同鬼哭!
门口的脚步声猛地停住。
粮囤顶上的女人也被这叫声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朝铁柱藏身的阴影望来!刹那间,铁柱看清了那张脸——是王满仓他娘!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她脸上满是惊恐和尘土,眼睛瞪得老大,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方向!
铁柱像被钉在了原地。
“操他娘的!死老鸹!嚎你娘的丧!”门外,守夜人王老五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惊扰好梦的怒气,“吱呀”一声,粮仓大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昏黄的手电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破了粮仓内浓稠的黑暗,左右晃动扫视!
手电光像一条黏湿冰冷的舌头,在粮仓内舔舐。光线扫过巨大的粮囤阴影,扫过满是灰尘的地面,在铁柱藏身的角落附近略作停留。铁柱紧紧贴着冰冷的麻袋,屏住呼吸,能感觉到怀里的狼夹子残留的冰冷坚硬,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擂鼓。
王满仓他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伏在粮囤顶上,连颤抖都僵住了,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妈的,还真是老鸹……”王老五嘟囔着,手电光往上晃了晃,扫过气窗。几只被惊动的乌鸦在外围“嘎嘎”叫着飞走。他似乎没发现粮囤顶上的异常——那角度太刁钻,光线太暗。他又狐疑地照了照铁柱刚才撬开的那个排水洞方向,但距离较远,破砖头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净耽误老子睡觉!”王老五骂了一句,似乎是冷,也可能是觉得这粮仓里阴森得瘆人,他最终没敢往里多走,“哐当”一声,重重关上了门。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随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粮仓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无声地轰鸣。
铁柱和王满仓他娘,谁都没敢动。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粮囤顶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王满仓他娘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重新掩盖那个被她扒开的小洞。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轻缓,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铁柱也慢慢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脚趾。他知道,他必须尽快离开。守夜人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再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埋藏着冰冷铁齿的角落,那里,几粒金黄的玉米粒在浮土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无声的、恶毒的诅咒。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排水洞旁,侧耳倾听外面再无动静,才像泥鳅一样钻了出去。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让他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躲回那个破筐后面,蜷缩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粮仓的大门。他在等。等那条毒蛇出洞。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铁柱的脚冻得失去了知觉,嘴唇发紫,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有灵魂雪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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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分,风雪声中,夹杂了一丝异响。
是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但不是王老五那种沉重的步子。
铁柱的心脏骤然缩紧!
一个披着厚重棉大衣、戴着棉帽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粮仓门口。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掏出一串钥匙——作为生产队队长,李富贵有粮仓的所有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他推开一条门缝,闪身钻了进去,随即从里面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再锁死。
来了!他果然来了!
铁柱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相扣的“咯咯”声,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恨意。
粮仓里,隐约传来李富贵走向粮囤的脚步声,以及他可能因为看到地上新鲜的痕迹(铁柱和王满仓他娘留下的)而发出的轻微疑惑声。
铁柱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秒,两秒……
突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粮仓内部炸开!那声音极度痛苦、惊恐,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呼啸的风雪,尖锐地刺破了榆树屯死寂的后半夜!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更加疯狂、撕心裂肺的哀嚎和挣扎声!仿佛一头野兽被捕兽夹死死咬住了腿,正在发出绝望的咆哮。
“我的腿!我的腿啊!!救命——!!!”
铁柱猛地从破筐后站了起来,积雪从他身上簌簌落下。他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彻骨的火焰。他听着里面李富贵那杀猪般的嚎叫,听着他因为剧痛而在地上翻滚、撞击粮囤的声音。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守夜小屋的灯猛地亮了,王老五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紧接着,附近几户人家也亮起了灯,有人声和脚步声朝粮仓汇聚。
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传出持续哀嚎的大门,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屯子里的狗被惊动,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越来越多的灯火亮起,人声嘈杂地涌向粮仓方向。铁柱却逆着那片骚动,一步步走向自家那栋低矮、破败、没有灯光的茅草屋。
屋后,爹的尸体还躺在牛棚的草苫子下。屋里,娘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走到老榆树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像一滴泪,也像一滴血。
报复的快意并没有如期而至,充斥在他胸口的,是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那东西告诉他,从今夜起,那个叫铁柱的孩子,已经和爹一样,死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铁柱。
他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进去,将门外逐渐鼎沸的人声、李富贵持续的惨嚎,以及这整个吃人的1965年冬夜,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