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沉重闭合的闷响,如同最后的审判槌音,敲打在林晚紧绷的心弦上。
隔绝阵法幽蓝的光芒如水波流转,将外界的一切气息与窥探彻底屏蔽。空旷死寂的寒玉殿内,只剩下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回响。
暂时……安全了?
不。
那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她刚刚稍缓的神经末梢,带来比地底毁灭风暴更加刺骨的寒意。
“……小心……”
“……掌门……”
“叶尘”那通过心印连接残留的、混乱破碎的意念波动,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识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警告意味!
小心掌门?清虚真人?!
为什么?!
清虚真人方才的态度虽然莫测,却明显流露出了维护与利用之意,甚至赐下了稳固境界的玉符。这与他之前在大殿中的凌厉逼问、甚至不惜动手清理门户的姿态截然不同!
是伪装?是试探?还是……“叶尘”的感知有误?或者说,他口中的“小心”,并非指清虚真人会直接加害于她,而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与猜测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她的理智。信任与怀疑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砝码。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静心凝神符”,温润的白光非但不能带来丝毫安抚,反而像是一双冰冷的、无所不在的眼睛,时刻提醒着她此刻身处的囚笼与监视。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死寂檀香味的空气,一步步走向大殿深处专用于闭关的静室。
每一步都沉重如铅,神识却以前所未有的敏锐,仔细感知着大殿内每一寸空间的能量流动,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清虚真人留下的监视后手。
一无所获。
要么是清虚真人的手段远超她的感知,要么……就是他暂时真的没有布置额外的监视。
静室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其中更加冰冷、更加空荡的四壁。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中央一个冰冷的墨玉蒲团,以及四壁镶嵌的、用于汇聚灵力和隔绝干扰的阵法符文。
林晚走进去,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指尖摩挲着那枚温热的玉符,眼中混沌的星芒明灭不定。
用,还是不用?
清虚真人赐下的东西,此刻在她眼中,无异于一枚裹着蜜糖的毒药。用了,或许能更快稳固境界,但也可能留下难以察觉的隐患,甚至暴露她更多的秘密。不用,则意味着要独自面对体内那依旧狂暴不安的力量反噬,闭关的风险陡增。
该死的抉择!
她烦躁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脑中的混乱,集中精神内视自身。
丹田之内,金丹已然化作一团不断旋转的、混沌色的能量漩涡,体积比之前膨胀了数倍,表面流光溢彩,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却又极不稳定,每一次旋转都引动周身经脉隐隐作痛。识海之中,那被强行灌注的浩瀚信息碎片如同风暴后的海洋,波澜渐息,却依旧深不见底,无数模糊的画面与艰涩的感悟沉浮其中,等待着她去梳理、理解。
力量……她从未如此刻般感受到自身的“强大”,却也从未如此刻般感受到自身的“脆弱”。这力量如同借来的神兵,锋利无匹,却沉重得让她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其主。
必须尽快掌控它!
最终,她一咬牙,将那枚“静心凝神符”收入储物戒最深处。风险太大,她赌不起。
她盘膝坐正,双手结印,全力运转《万载玄冰诀》……不,此刻运转的功法,似乎已经超越了原版《万载玄冰诀》的范畴,融入了指环传承中那些更加深奥、更加晦涩的法则轨迹,自发地向着某种未知的、更强大的方向演变。
极寒的灵力如同驯服的洪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冲刷、安抚着混沌金丹的躁动,梳理着识海中的信息风暴。
痛苦依旧,却不再无法忍受。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混沌星芒已然彻底内敛,气息平稳了许多,虽然距离完全掌控新增的力量还相差甚远,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反噬的风险。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正欲继续深入闭关,尝试触碰那些更深层的传承信息——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直接地响彻在她的识海深处!
林晚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是谁?!能如此轻易穿透清虚真人亲自布下的隔绝阵法?!
咚!咚!
又是两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定的、仿佛暗号般的韵律。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传音,如同蛛丝般,悄无声息地钻入她的感知:
“峰主……师尊……是您吗?您……还好吗?”
是芷云!那个之前在地底向她示警的女弟子!她竟然能找到这里?!还能用这种方式传音?!
林晚心脏狂跳,神识瞬间铺开,警惕地扫向大殿之外,却一无所获。芷云显然用了某种极其特殊且隐蔽的传讯方式。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谨慎地凝聚神识,循着那传音的来处,小心翼翼地回应:“芷云?你在何处?如何能传音至此?”
殿外远处,某处山石阴影下,芷云的气息微微一颤,似乎因为得到回应而激动,传音却更加急促和压抑:“弟子……弟子用了师尊您早年私下赐予的‘子母连心蛊’……母蛊一直在弟子手中,子蛊……应还在殿内某处……”
子母连心蛊?寒玉仙尊早年私下所赐?林晚迅速搜索记忆,却毫无印象。是寒玉隐藏的后手?还是芷云在诈她?
“师尊!时间紧迫!弟子长话短说!”芷云的传音带着明显的恐惧和焦急,“宗主下令全面封锁云缈峰,尤其是主殿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执法堂的刑长老亲自带人驻守在外,名义上是保护,实则……实则监视!而且……而且弟子发现,主殿的隔绝阵法似乎……似乎被暗中改动过,多了几重极其隐晦的……窥探灵纹!”
林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果然!清虚真人根本不信她!所谓的保护,就是囚禁与监视!
“还有……还有更可怕的!”芷云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弟子……弟子昨夜偷偷潜入后山,想查看那日煞浆活尸出现的地方,却……却意外发现了一条极其隐秘的、通往地底的古老密道!密道之中,残留着……残留着宗主的气息!还有……还有极其微弱的、与那日煞浆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魔煞波动!”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清虚真人……早就知道那条通往地底封印的密道?!他甚至……可能更早之前就接触过那种恐怖的煞浆力量?!那他在地底表现出的震惊与愤怒……
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挣脱囚笼的恶兽,猛地扑入她的脑海!
“……小心……掌门……”
“叶尘”的警告,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无比惊悚的印证!
“师尊!弟子怀疑……弟子怀疑宗主他……”芷云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结论。
就在这时——
“嗯?!”
一声冰冷的、带着一丝诧异与震怒的冷哼,如同九天雷霆,猛地炸响在芷云的传音另一端!
“噗——!”
远方的芷云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传音戛然而止!气息瞬间微弱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断了联系!
清虚真人?!他发现了?!
林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从地上弹起,全身灵力疯狂运转,警惕地望向殿门方向!
殿外,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没有破门而入,没有厉声质问。
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有一双冰冷无形的眼睛,正穿透重重阵法,默默地、深深地……凝视着她。
他知道芷云在传音!他知道她听到了!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芷云的存在和那小动作!他只是……在等?在看她的反应?
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比直接的暴怒更加令人恐惧!
林晚僵立在静室中央,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几乎停止。脑海中一片混乱,巨大的恐惧与强烈的求生欲疯狂交织。
怎么办?!立刻冲出去救芷云?那是自投罗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清虚真人会信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灭口?强行搜魂?
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嗡……
她左手食指上,那原本已然彻底黯淡、仿佛失去所有灵性的青铜指环(残骸本应在地底,但此刻竟仿佛投影般依旧存在于她的指间),突然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一段极其简短、却无比清晰的、仿佛早已预设好的信息碎片,如同被触发的机关,直接涌入她的识海:
“西北……三丈……冰棱……左三……右七……”
这是……坐标?指引?
林晚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静室西北角!那里是墙壁与穹顶的连接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万年不化的幽蓝玄冰,形成了几根倒悬的、看似天然形成的冰棱。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身影瞬间模糊,出现在西北角下,指尖灵力凝聚,依照那信息的指引,闪电般点向其中一根看似毫无异常的冰棱左侧三寸、右侧七寸的某个特定点位!
指尖落下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
那根冰棱微微向内凹陷、旋转了半圈!
静室中央,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墨玉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幽深洞口!
一股比殿内更加冰冷、更加古老、带着浓郁岁月尘埃气息的寒意,从洞口中扑面而来!
洞口边缘,镶嵌着几枚早已黯淡无光、却结构极其古老复杂的传送符文!
这是一条……连清虚真人都可能不知道的、寒玉仙尊预留的……逃生密道?!
林晚的心脏狂跳到了极致!她没有任何犹豫,身影一闪,瞬间没入洞口之中!
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
轰!!!
静室的石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悍然轰碎!雷光缭绕的清虚真人面色冰寒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缓缓闭合的地面洞口!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竟然……还有后手?!”
他一步踏出,就要追入洞中!
但就在他靠近洞口的瞬间,那几枚黯淡的古老符文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光,一股强大而诡异的空间扭曲之力瞬间爆发,将整个洞口彻底搅乱、湮灭!
清虚真人被那力量猛地逼退一步,再看向地面时,那里已然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哼!雕虫小技!”他面色阴沉得可怕,神识如同风暴般瞬间笼罩整个云缈峰,乃至更远的范围,疯狂搜寻着任何空间波动的痕迹!
然而,一无所获。
那传送阵的力量极其诡异古老,竟完全抹去了传送的轨迹!
清虚真人站在原地,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整个静室冻结。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雷光闪烁,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眸子。
“寒玉……我的好师妹……你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你以为……逃得掉吗?”
他冰冷的声音,在空荡的静室中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被打破后的……极致愤怒。
而此刻的林晚,正经历着一次短暂却极其混乱、仿佛要将灵魂都撕成碎片的……空间传送!
当她终于从强烈的眩晕与恶心感中挣脱出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狭窄的、弥漫着浓重潮湿霉味的……山洞之中。
身后,是一个同样黯淡破碎、显然无法再次使用的古老传送阵。
前方,只有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漆黑冰冷的甬道。
她瘫软在地,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
暂时……逃出来了?
但清虚真人的震怒、芷云的生死未卜、宗门高层的疑窦、合欢宗的仇怨、神秘势力的窥伺、地底封印的隐患、“叶尘”的警告与异变……如同一张巨大无比的、沾满了鲜血与阴谋的罗网,已然在她身后,缓缓收拢。
而她,孤身一人,身怀重宝与隐秘,却如同盲人骑瞎马,深陷泥潭,前路……一片黑暗。
真正的浩劫,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