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低语与不眠之夜
夕阳的余晖将云缈峰染上一层凄艳的暖色,却丝毫无法驱散林晚心头的寒意。
叶尘在演武场上那精准到诡异的一剑,那转瞬即逝的、看待死物般的漠然眼神,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蚀心之种……它不仅吞噬生机,更在蚕食心智,激发潜藏的本能,或者说……释放出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她沉默地回到寒玉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隔绝。空旷冰冷的殿内,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冷寂的檀香。
她没有点灯,任由暮色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浸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她需要这黑暗,需要这绝对的寂静,来消化今日接连不断的冲击。
清虚真人意味深长的警告,经阁中那块神秘黑色薄片上关于“蚀心之种”的残缺信息,还有叶尘那判若两人的表现……
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核心。
寒玉仙尊。一切似乎都绕不开这个原身。
她再次走向殿内深处那面光滑的冰壁。指尖逼出精血,配合复杂的神魂印记,冰壁再次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密室内,万年玄冰散发出的幽蓝冷光依旧,将中央那空荡荡的冰台和四周冰龛里的物件映照得清清楚楚。
林晚的目光直接掠过那些记载着正统功法的玉简和丹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寸寸地再次仔细搜查起来。这一次,她搜寻的不仅仅是肉眼可见的痕迹,更是任何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或神识残留。
她不相信,一个会在密室冰台下刻绘那种邪异血纹的人,会只留下那么一点蛛丝马迹。一定还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时间在寂静的搜寻中缓缓流逝。冰室内寒冷依旧,林晚的指尖却因为持续的灵力感知而微微发热。
终于,在她几乎要再次放弃的时候,她的神识在冰台底部——那处刻有诡异符号的地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玄冰寒气完全融为一体的能量残留。
这丝残留并非来自那符号本身,而是隐藏在符号笔画的最深处,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若非她神识经过玄冰洞府的磨砺和《万载玄冰诀》的修炼而变得更为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这感觉……并非魔气的暴戾,也非灵力的祥和,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带着某种……祭祀意味的冰冷回响。
林晚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此,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极细极纯的玄冰灵力,如同用最精密的绣花针,轻轻触碰那丝微弱的残留。
就在灵力与之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嗡鸣在她识海中响起。
眼前的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冰室幽蓝的光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弥漫的混沌虚空。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悬浮着一朵巨大无比的、漆黑如墨的花朵。它的花瓣并非柔软娇嫩,而是如同扭曲蠕动的触须,又像是凝固的黑色火焰,不断向四周散发着令人心智摇荡的绝望与饥渴的气息。花心处,并非花蕊,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连接着宇宙最深的黑暗,隐隐传来无数怨魂哀嚎、诅咒尖啸的混合声响。
林晚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抽离,投入那恐怖的漩涡之中!
就在这时,混沌的虚空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立于那恐怖黑花之前。身影笼罩在迷雾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出纤细的轮廓,周身流转着极其精纯、却同样冰冷的玄冰气息。
是寒玉仙尊?!
那身影抬起手,指尖并非指向黑花,而是虚按向自己的眉心。一个极其古老、音节拗口的词汇,仿佛直接响在林晚的神魂最深处:
“祭……”
景象骤然破碎!
林晚猛地后退一步,脱离与冰台的接触,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那是什么?!幻象?记忆碎片?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烙印?
祭?祭祀什么?向那朵恐怖的黑花祭祀?用什么东西祭祀?她自己?
寒玉仙尊与那蚀心之种的原体——那朵恐怖的黑花,到底是什么关系?信徒?合作者?还是……祭品?
那黑色薄片上说的“远古有盟,以梦为祭”,难道就是指的这个?“盟”的对象,就是那朵花?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潮,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秘密的一角。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触碰那丝残留,那股力量层次太高,太诡异,稍有不慎,就可能神魂受损,甚至被其同化或吞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在冰冷的密室地面,运转《万载玄冰诀》,极寒的灵力流转全身,才勉强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惊悸。
必须找到更多信息。经阁那块黑色薄片是线索,这密室里的残留也是线索,或许……还有别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苏璎珞!
这个被灭口的合欢宗妖女,她身上一定藏着重要的秘密!关于叶尘的伤,关于那魔气(或者说蚀心之种)的来源,甚至可能关于那朵黑花!
她立刻起身,离开密室,冰壁无声闭合。
夜色已深,寒玉殿外月凉如水。
她隐匿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后山看管苏璎珞的冰窖潜去。
冰窖位于后山背阴处,入口有弟子看守,内部设有隔绝阵法。但对于一峰之主而言,避开这些守卫轻而易举。
她如同融入阴影,无声无息地进入冰窖底层。
这里比玄冰洞府更加寒冷,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物冻结之地。空气中弥漫着能冻裂神魂的寒意。
苏璎珞被安置在最深处的一间独立冰牢内,躺在冰冷的玄冰床上,身上覆盖着薄薄的冰霜,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林晚站在冰牢外,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就是这个女人,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一切。她是棋子,也是弃子。
林晚挥手打开冰牢的禁制,走了进去。冰冷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极其精纯温和的玄冰灵力,小心翼翼地点向苏璎珞的眉心,试图探查她神魂深处是否还有残存的、未被禁制彻底摧毁的记忆碎片。
灵力缓缓渗入。
苏璎珞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昏迷中也在抵抗着什么。
林晚的神识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中穿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空白或混乱的能量乱流,那是禁制爆发后的残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之时,在神魂最核心的、几乎彻底湮灭的区域,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回响。
“……必须……找到……‘钥匙’……”
“……黑花……苏醒……”
“……主人的……任务……”
“……叶尘……特殊的……容器……”
“……恐惧……逃离……”
破碎的词汇,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不甘,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气泡,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神魂废墟中。
钥匙?黑花?容器?主人?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苏璎珞果然是被派来的!她背后还有一个“主人”!他们的目标是叶尘?认为他是特殊的“容器”?是为了那所谓的“黑花”的“苏醒”?
这印证了她刚才在密室看到的恐怖幻象!
就在她试图捕捉更多信息时——
“嗬……!”
苏璎珞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空洞和疯狂,没有焦距,仿佛透过林晚看到了某种极致的恐怖景象。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晚立刻加强灵力,试图稳住她即将彻底崩溃的神魂。
然而,苏璎珞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如同被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消散。
她死了。
在吐出那些破碎的、令人不安的信息后,她最后的存在痕迹,也彻底湮灭在了这冰冷的囚牢之中。
林晚收回手指,沉默地看着苏璎珞彻底失去生息的尸体,心情沉重如铁。
唯一的活口线索,也断了。但至少,她确认了几件事:有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主人”,其目的与“黑花”有关,而叶尘,被他们视为重要的“容器”。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危险。
她清理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冰窖,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寒玉殿,夜色已深。
林晚毫无睡意,她站在冰冷的殿内,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而她身处网中央,四面八方皆是迷雾和危险。
清虚真人的试探,殷昼的窥视,叶尘的异常,苏璎珞的死亡,密室的血纹与幻象,还有那隐藏在一切之后的、“主人”与“黑花”的阴影……
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夜中海上的一叶孤舟,看不到灯塔,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叩击声,从殿外某扇偏窗的方向传来。
笃…笃笃…笃…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不是云缈峰的弟子。他们的叩门声不是这样。
林晚的心瞬间提起,灵力悄然运转,缓步走到窗边,并未立刻打开。
“谁?”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警惕。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更加低沉、仿佛刻意改变的嗓音,模糊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故人遗物,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窗缝中被塞了进来,“啪”一声轻响,落在殿内的地面上。
紧接着,窗外那微弱的气息瞬间远去,消失不见,速度快得惊人。
林晚没有立刻去追,她警惕地用神识扫过四周,确认再无他人后,才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件东西。
那是一枚看起来十分古旧的青铜指环,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表面甚至有些斑驳的铜锈,仿佛是从某个古墓中刚刚挖掘出来的寻常物件。
但在指环落入地面的瞬间,林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修炼《万载玄冰诀》所凝聚的玄冰灵力,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极其微弱却同源的气息所牵引。
故人遗物?物归原主?
哪个故人?寒玉仙尊的故人?
她小心翼翼地用灵力将那枚青铜指环摄取到手中。
指环入手冰凉,那铜锈之下,似乎隐藏着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林晚凝视着这枚突如其来的指环,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郁了。
这个夜晚,注定了无眠。